四周樹木不斷地倒退，新的場景在展開。

　　一灰一黑，在林蔭中穿行，正在做生與死的追逐。

　　白月身體已經麻木到完全感受不了傷口上的疼痛，不，或者說她的四肢早已經不受控制般，靠著本能在奔跑。

　　好似只剩下靈魂，不斷向著前方。

　　一路上，和大部分地方一樣，早已經不複從前的風景秀麗、叢木茂盛，樹木開始枯黃，土壤開始荒蕪，生靈越發稀少。

　　這片土地一切都在枯竭。

　　好似行將就木的老人苟延殘喘。

　　兩獸一追一逃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期間也遇到了其它的妖獸，有些冷眼旁觀，有些想幫助卻無能為力、自顧不暇。

　　身後追著灰月的是血靈山中的妖將，本體為黑翼百足蜈蚣，在這附近一向是所有妖獸害怕遇到的家夥，追逐中灰月和它幾次遠程交手都完全處於下風，使得帶傷的身體到了極限。

　　灰月知道，如果在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必死無疑。

　　對方修為至少過了九百年大關，道行精深，不論是追蹤之術，還是廝殺之法都非常厲害。

　　至於為什麽隻追自己。

　　身體裡血液的共鳴給了灰月答案。

　　身後的敵人，比蝙蝠要細長的黑翼兩對不停的扇著，如蛇般扭曲的身體下密密麻麻的腳看著十分滲人，身下的黑影仿佛無數漆黑小蟲在湧動，黑色的雙眼死死盯著正散發著誘人味道的獵物。

　　快了，快要追上了。

　　好想吮吸這頭狼的鮮血，看著她眼裡流露出絕望的眼神。

　　一想到之前夜叉力量從別的妖身上轉移到自己身上產生的感覺，就讓這隻黑翼百足蜈蚣陷入癡迷。

　　夜叉的力量啊。

　　那些擴張派裡的大人物，發現夜叉戰力驚人，但智力感人，只能指揮它們去強攻山頭。

　　戰鬥中受傷流下的血液，侵染了土地，蘊含的精血會自動找尋生靈附著，黑翼百足蜈蚣便是由此獲得了夜叉血脈。

　　然後通過廝殺，奪取別的妖獸體內的精血，一步步累積到了現在。

　　每一次獲得新的精血，都是一次享受，那種生命層次的升華，讓它欲罷不能。

　　它能感受到，眼前這隻灰狼身上那精純的夜叉精血。

　　要是自己吸收的話······

　　念頭瘋狂的充斥在黑翼百足蜈蚣腦海裡，身下的陰影也隨著理智的失去開始暴動，如同一灘沸水，向外面濺起黑色物質，周圍一切都快速的被同化，變為了陰影的一部分。

　　在前面跑著的灰月，野獸的本能讓她不用看都知道身後有大危機在醞釀。

　　難道就只能到這裡嗎?

　　回想這段日子自己來到此處戰場的一切。

　　近乎每天都在搏命。

　　生死危機也時常出現······

　　對於一個資質平平的野獸跟腳，貌似能活到現在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了吧。

　　死在她手中的貌似還有敵方妖獸一族的天驕?

　　只不過是那種最低等級的妖獸族群。

　　夠本了！

　　突然灰月眼前變得寬闊，周圍沒有了高大的樹木遮蔽，矮小枯黃的灌木叢、怪石兀立、可以眺望到底下森林，遠處崢嶸山脈。

　　這裡是一處山崖。

　　是一條絕路！

　　電光火石間，灰月一個轉身，後腳剛好踩在山崖邊上，數顆小石子掉下，如墜深淵。

　　沒有用妖力，因為已經不剩一絲，沒有用技巧，身體早已經不允許，只是直直的咬過去，想在臨死前咬下對方的一塊肉！

　　看著灰狼突然反撲，原本已經接近的黑翼百足蜈蚣一驚，混亂的意識讓它反應慢了一拍，慌忙的轉身卻還是被對方咬住了翅膀。

　　一股腥臭味進入口腔，很快便直衝心臟。

　　這一刻黑翼百足蜈蚣體內的夜叉精血竟然開始流向灰月。

　　黑翼百足蜈蚣也不甘示弱，長長的身子一弓，反口咬向灰月。

　　兩妖開始互相吞噬彼此的夜叉精血。

　　灰月體內的精血更加純淨，這段時間的淬煉也更加徹底，一時間得到了緩解。

　　但她受傷太重，而黑翼百足蜈蚣修為高，雖然神智有些不清，卻極大程度催發了夜叉的力量。

　　體內的力量漸漸流失，還有一股毒素從傷口侵入。

　　灰月視線逐漸模糊。

　　隱約間，她看到了白月，白靈······

　　好像在跟自己做告別。

　　就在她神智模糊不清，她看見了山主。

　　“山主！”

　　灰月突然松開口，喊了出來。

　　千鈞一發之際，漣行山上，正在打坐的漣熠眉頭一皺。

　　睜開眼，紅藍異瞳閃過金色的光。

　　與此同時，漣行山山腳的山神石像，眼裡同樣閃爍金光。

　　遠方的灰月，她的身體裡同樣爆發出金光。

　　金卍真炁的封印解開了。

　　刹那間光芒萬丈，強大的克制能力從灰月體內橫衝直撞進入黑翼百足蜈蚣體內，一下將其重創，其中一隻翅膀更是直接爆開。

　　就這樣兩妖從山崖上垂直墜落。

　　······

　　漣熠睜開眼，他眼裡好像看到了灰月墜崖的場景。

　　感知到自己留在灰月體內的封印被強行解開了，他微微一歎。

　　戰場殘酷，戰爭無情，修行不易，今日灰月之劫，從她決定離開那刻起，大家心裡都有預料。

　　“這件事還是暫時不要告訴白月了。”

　　漣熠暗中感知了一番，他的望氣能力正常情況下需要看到對方才能使用，不過灰月是他山中之妖，與漣行山有密切聯系，還有道侶白月在。

　　通過這些條件用望氣能力已經能夠反推回去，當然效果不盡人意。

　　“希望你能渡過去吧。”

　　說完，漣熠眼神一凝。

　　他感知到有一妖正準備離開漣行山。

　　不是古曲。

　　山下一襲粉衣如流水遊魚般，隱入林間，悄無聲息地向著萬蝶谷方向離去。

　　漣熠本想攔住她，但看到她去的方向，猶豫了一下，最後任由她離開。

　　每個生靈，都應該有它們自己的選擇。

　　······

　　灰月墜崖的第三天。

　　因為戰爭的激烈，一隻妖將的消失顯然掀不起什麽水花，漣行山上除了漣熠有感外，妖獸們都放在了白雪身上。

　　今天是白雪突破的日子！

　　具體時間放在了晚上，漣熠隻讓白靈跟在他身邊守著。

　　兩位化為人形的妖看著開闊地中心一隻雪白兔子。

　　而雪白兔子望向夜晚的天空。

　　幽藍的蒼穹是那麽深邃，玉盤似的月亮在雲中穿行，在幽藍的蒼穹中顯得格外皎潔，高懸於空，俯視天下蒼生，綻放著冷冷的光，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高貴中帶著冰冷。

　　今天的月亮比平時大了一圈。

　　是漣熠經過推算出來的，冬季月華最甚之日。

　　那一輪明月，是宇界誕生之初便有之物，是兩位大能尊者的居所。

　　每天都有月華精氣流出，同時灑下的還有帝流漿。

　　傳說是月亮上其中一位尊者，少陰尊者，亦是妖族天后，以大神通，練天地之精華、光陰流水、陰之極、陽之影等無數資源，專門為天下妖族謀取的機緣。

　　可點化凡獸、直接開啟妖獸神智、輔助化形、甚至提升妖獸悟性······

　　人族的記載裡帝流漿乃天地誕生的神物，有記載: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

　　無論什麽緣故，帝流漿都是妖族最容易觸碰、最大的機緣之一。

　　月光下，山下奔騰了一天的小河平息了，靜靜地流著。一輪圓月倒映在水面上，晚風一吹，波光粼粼，血色和黑色的蓮花都居於一地，孤高而靜雅的綻放著，無視了時節與環境。

　　白靈雙手舉起，平地掛起一陣風雪，雪霜寒氣釋放。

　　平地變為了雪地，成了雪兔最適宜的環境。

　　天空月光增強了一點。

　　月光裡突然浮現點點金光灑下。

　　這些金光奇異非常，輕柔似水，微微泛起，在空中凝聚，如無數橄欖，道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

　　廣布天穹，澤被眾生。

　　漣熠抬頭望著月光，伸手輕輕一抓。

　　那呼嘯著的風雪便在他身邊靜止，漣行山以及附近區域上空，出現了無形的力量，吸引了四周所有帝流漿，不過哪怕這樣也才籠絡了幾束發絲大小的帝流漿。

　　雖然每天都有無數帝流漿在夜晚落下。

　　但宇界很大，分到各處的便少了，今日收集的數量讓漣熠有些驚喜。

　　他看著忍耐不住的白雪笑道:

　　“你這小家夥的運氣倒是真不錯。”

　　說完，就縈繞在手指間的幾絲帝流漿彈指飛出，進入了白雪的身體裡。

　　白雪身上白光大漲，如一輪小月亮，裡面的本體卻越來越小，直至巴掌大小。

　　雪地上，一團“白雲”，小巧玲瓏，仙氣飄飄，如月上玉兔，不似凡獸。

　　漣熠看著正在蛻變的白雪，心裡有些驚喜，白雪的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白雪果然是血脈上不僅僅只是普通的雪兔?”

　　據白靈說所，雪兔一族成為妖將後，體型是變大，而不是縮小。

　　現在突破中，還看不出什麽，等會再好好檢查一下。

　　漣熠心情大好，從白雪突破妖將展現的神韻來看，或許妖王都不是她的極限。

　　白靈原本看到白雪狀態，喜不自禁。

　　但沒過多久她臉色突然一變。

　　一抹暗色，在白光裡浮現，白與黑的對比，就好似天空中夜色裡的一輪明月般顯眼。

　　“山主，白雪她······”

　　“嗯，出問題了。”

　　漣熠略微皺眉，沒有立即出手。

　　他瞟了一眼著急的白靈，這兩姐妹突破妖將都出現了問題，還是不小的問題，不愧是結拜姐妹，連劫難都如此相似。

　　白雪的情況，是心魔入體。

　　之前看她樂觀活潑，大家都以為她沒有什麽煩惱。

　　可是仔細想想，她可是遭受了滅族之災啊，那個時候她已經有靈智、情感，不可能就這麽徹底放下，以前或許因為實力弱小，只能將這些事深深埋藏在心裡。

　　現在突破之時，壓抑太久的內心一下子因為實力的增長而爆發，便被心魔趁虛而入。

　　“先等等，看看白雪她能不能自己渡過去。”

　　話還沒有說完，已經紅眼的白雪突然向漣熠衝了過來。

　　漣熠對著那撲來的白兔伸出手，伴隨潔白柔軟的雪花飛舞著，就要碰到他的胸口。

　　但轉瞬之間，迎面而來的風雪、撲過來的白兔，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砸在厚雪之中，砸得雪花四起。

　　他緩緩走向那白兔倒地的地方，腳踩在雪上，卻沒有留下腳印。

　　那漫天呼嘯的風雪在他身後盤旋著，化作一條遊龍，隨著他的手輕輕指過去，便掀起厚雪，露出那覆蓋的白兔和土地。

　　那白兔發出一聲吱叫聲，但也不敢再對漣熠動手，朝天穹之上跳去。

　　但她再快，也快不過漣熠的風雪遊龍。

　　那飛龍好似口中銜珠，將這白兔咬在口中。

　　啪地一聲。

　　似乎是冰裂一般，那風雪遊龍化作雪絲紛紛揚揚，將身體裡的白兔裹得嚴嚴實實，成了一個白繭。

　　漣熠暫時控制住了白雪的行動。

　　不過他依舊想讓白雪自己渡過這一劫。

　　白靈一臉擔心的走到漣熠身後，對著白繭幾度想要開口又忍住了。

　　“山主，白雪這是?”

　　“有我在這裡放心吧，如果順利渡過這一劫，白雪將來的成就不會在你之下。”

　　聽到山主這樣一說，白靈眼中的擔憂少了一些。

　　又過了許久。

　　雪終於停了。

　　皚皚白雪，銀裝素裹，將整個天地都掩埋其中。

　　白靈徹底松了一口氣，好在盼到了雪停，盼到了太陽，也盼到了白雪的安全。

　　在白繭慢慢破開的過程中，雪地裡幻化出幾十隻雪兔型的精靈，在這片雪地中穿梭追逐著，踩在雪面上留下一地腳印。

　　望著這些雪精靈，漣熠對白雪的情況更加好奇了。

　　才突破，便有這種異象，可不是普通的雪兔能做到的。

　　這些雪精靈是幻化而來，並不是真正的生命體，等雪開始消融，它們也會跟著消失。

　　還沒等到那個時候，待白繭徹底破開，這些雪精靈就化為白光流到了繭中之人身上。

　　出現的不再是隻兔子，而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一樣藍色的長裙，瀑布一般的長發下，是張圓臉，肌膚雪白，面容秀美脫俗。

　　一雙晶亮的眸子，明淨清澈，燦若繁星，此刻注意到了漣熠和白靈，她咧嘴一笑，靈動可愛，在那笑容裡，她的眼睛彎的像月牙兒一樣，仿佛那靈韻也溢了出來。

　　她察覺到了什麽低頭看著手。

　　“我化形了?”

　　“好耶，我終於化形了！”

　　白雪興高采烈地說道，整個人蹦蹦跳跳的，而在這些動作之間，其身上的高貴神色，自然流露，讓人不得不驚歎於她清雅靈秀的光芒。

　　“恭喜我的好妹妹。”白靈笑道。

　　漣熠也點頭笑著，剛剛突破妖將便完全化形，身上靈韻十足，足以見天賦。

　　目前在山上，白雪和白靈是除他和青娑之外，天賦最高的兩妖。

　　他掌握漣行山沒多久，就有如此天賦的兩妖，是他的運氣。

　　她們只要成長起來必定是漣行山的中流砥柱。

　　想到這，漣熠迫不及待對著白雪招了招手:

　　“來，白雪你過來，我要好好檢查一下你身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