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逐芳於翻雲閣待了七日後。
這天清晨,一個道士和一個少女敲響寧家的門,找到了寧矩。
打開門,一見面,道士便開門見山說道:
“寧矩是嗎?”
“我們是奉雲公子的命令而來,公子想與你做個交易。”
“不知你可否將家中那條混色靈蠶割愛給公子,當然跟雲公子做交易絕不會讓你吃虧,這是公子喚我們給你瞧的定金。”
說明了來意後,道士從懷裡拿出了一本書,而少女則手腕一翻從袖口處翻出了一個比她巴掌要大點的小硯台。
道士小心翼翼的將書輕輕翻開,書頁無風自翻,其中一頁突然立在正中,緊接著微微顫抖。
一抹天青色漩渦繞著這片書頁旋轉,輕盈的跳舞。
“雲公子說可以送給你一本書,書裡邊藏著一抹萬金難買的‘翻書風’,雖然才是雛形,可不管是花時間去孕育,形成真正的翻書風,之後讀書之路更加通暢;還是將其放入一把竹扇中,讓扇子擁有可以壓勝世間生長於地底下的鬼魅精怪的能力,都是極好的選擇。”
說完,道士將書頁合上,那抹青色漩渦也消失在書頁之間。
這時少女在一旁晃了晃硯台。
惹得道士直接轉頭瞪了一眼,少女倒是神色如常,上前走了兩步,輕微俯身,將硯台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
道士趕緊笑呵呵地說道:
“至於這一樣,是王城裡一個家族在雲公子剛踏入舞象之年時,送於雲公子的禮物——幾枚吃墨魚卵,經過公子精心孵化飼養,得到的三條品秩極高的吃墨魚,這一次公子專門拿出了一條作為交易之物。”
從見面開始就一言不發的寧矩看去。
硯台中,細膩滋潤堅實的墨靛在底部如基石,有墨融於點點水中,一條食指蓋大小的小魚在裡面悠閑自在的遊著。
它的身子於墨靛相融,厚實的墨靛於它而言就像毫無負重的水般,尾巴輕輕打在點點墨水中,便蕩開如雪松葉般的漣漪,蕩漾著印在了寧矩眼裡,蕩漾著擾亂了寧矩內心。
道士看著寧矩愣在那裡,嘴角輕輕勾起。
“雲公子說只要你答應將混色靈蠶割愛給他,這些都只是定金。”
“之後你母親的身體,雲公子也會找人來調理,可能無法完全恢復如常人,但之後身體抵禦力會增強不少,哪怕你遠離家鄉去讀書,也不必擔心家中母親的身體。”
寧矩聽道士說完,他的視線落在道士手上,那本書的封面。
上面赫然兩個大字——《孝經》。
少年在這入冬,那緩緩升起的暖陽下,突然像是凍著般雙手緊握。
日光落於少年的背後,那幾乎掉光了葉子的桑樹上,親吻著屹立在此數十年的墨桑樹,此時的樹上早已經沒有了蠶的蹤影,包括那隻母子倆看一眼都覺得歡喜的靈蠶。
他長長疏了一口氣,對著道士說道:
“我知道雲逍遙開出的條件很好,這些東西不論任何一樣,在墨桑鎮都能收購幾十條、上百條的混色靈蠶了。”
“我也知道,我家的靈蠶跟普通的靈蠶並不一樣。”
“不過小蠶是家父臨終前托付給我與母親,我需要一點時間跟母親商量,以及詢問她的想法。”
道士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寧矩自己的想法,頗有禮貌地進行了道別。
等兩人離開了寧家,寧矩關好門,然後直直看著緊閉的門扉。
過了好久才轉過身。
“母親?”
他回頭就看見自己的母親,杵著一個木杖,靠在房門邊,靜靜的看著他。
等寧矩快步走近,她緩緩說道:
“他們要咱家的混色靈蠶?”
“嗯。”
“你什麽想法?”
日光下的少年,停下了腳步,背著光,臉在陰影下,看不到表情。
他猶豫的開口:
“小蠶畢竟是父親留下的,之前日子多虧了它,是我們家重要的經濟來源······”
“所以你內心不打算將它交出去,哪怕它已經開了靈智,成了妖?”
“母親你知道?”
少年抬頭,清晰看到臉色微微變化,內心的詫異完全體現在了臉上。老婦人卻輕輕抬起木杖敲了敲地面,身體不再依靠房門。
雖剛遭受疾病的折磨,但老婦人站直了身子,依舊果斷威嚴。
“我雖病了,但眼睛沒瞎,耳朵沒聾,昨夜你與她的交流,還有這些日子的動靜,我當然有所察覺。”
“兒啊,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
少年重新低頭,快速說道:
“嗯,這件事等小蠶回來,我問問她之後再做決定吧。”
“我先去看書了。”
看著兒子像是逃離般跑去書房讀書,老夫人歎了一口氣。
傻孩子啊,就算那位雲逍遙不在乎你的拒絕,他手下的人又怎麽會善罷甘休?
這件事從小蠶被雲逍遙看上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定了結局啊。
日光和煦,院子後方光禿禿的墨桑樹上,空空蕩蕩。
漣熠等在白蠶吐絲結繭的那刻,意識從白蠶身上脫離,徹底化為了一種特殊體,如今都在天上飄著,以一種奇異的身份、角度俯瞰整個夢境大地。
天上人間一樣的沉默。
······
逐芳從翻雲閣出來,手放到眉處,抬頭望了望太陽。
她如今已經是正式的翻雲閣成員了!
其實這些天她待在翻雲閣裡,跟待在墨桑樹上要做的事,沒什麽兩樣。
無非就是吃桑葉、睡覺、喝水、修行、偶爾活動活動身子······
桑葉倒是比寧家的好,喝的水也是一種靈泉產的,跟以前的露水比甘甜了很多,在樓上修行靈氣很充沛。
得益於夜食堂的前輩教導,以及翻雲閣的秘法書籍,和雲公子準備的一些靈果藥材。
她現在能憑一己之力幻化成小女孩的模樣,堅持一整天了呀。
單是幻化人形這一項,就比其它沒跟腳機緣的野妖少了幾年、十幾年的苦修。
紫姐姐說她就如書裡寫的那般,得到大人物的賞識,一飛衝天。
逐芳對這般幸福充實的日子,十分滿足。
所以在雲公子宣布她正式成為觀道妖獸時,心裡已經有準備的她還是直接蹦了起來,差一點連幻化的人形都激動地維持不了。
要是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小女孩沐浴著陽光,哼著小曲,一蹦一跳的到了寧家門口。
在看到寧家大門那刻,突然心一緊。
她內心那股疑惑感如罐中發酵的海魚,堵得慌。
為什麽今天雲公子在通知她正式成為觀道的妖獸之後,會讓她這麽早就回去。
不應該留久一點嗎?
這種想法在這一刻終於壓過了喜悅,她看著寧家大門,那有些陳舊的門,並沒有從裡面鎖上,而留了一縫隙,隱隱看的到院子裡。
心中升起了一種可能。
於是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恢復真身,直接回到桑房中,而是小心翼翼的來到門口,輕輕扒拉著木門,小心翼翼將那縫隙弄得再大一點。
然後她看向院子裡。
無事發生,很平靜,平靜的可怕。
深吸一口氣,逐芳幻化為了一隻老鼠,如同腳底抹了油似的直奔冬季專門給她和來年白蠶卵布置的屋子衝去。
跨過門,要趕緊偷偷潛回桑房!
一路很順暢。
來到桑房外,逐芳懸著的心本來已經落下了。
可當她進入房內,那顆落下的心,就沒有停下,而是繼續一直落落落,從心底冒出寒氣瞬間遍布她渾身。
老夫人就坐在一個類似木床的家具旁邊,手旁那家具上方放著一個大圓形細竹編籃,鋪著厚厚棉花和細碎墨桑葉——是她晚上入睡的地方。
“你回來了?”
老夫人一開口,原本是老鼠模樣的逐芳,變回了混色靈蠶。
低著頭,不說話,在昏暗的房間裡縮成一團。
而那編籃中,另一隻正在一拱一拱的混色靈蠶著身體一陣變化,等比例縮小成了一隻小得多的混色靈蠶。
“好本事啊。”
“我在這裡看了這麽久,都沒有發現你和這隻混色靈蠶的區別,要不是知道它不是你,哪怕照顧了你這麽多年,我肯定還會認錯。”
逐芳低著頭,她對於這位老夫人內心有一種天然的害怕。
沒一會,寧矩、寧矩母親和逐芳,兩人一蟲就到了主屋裡。
逐芳重新幻化成小姑娘的樣子。
被叫過來的寧矩將雲逍遙今日派人上門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逐芳。
坐在椅子上的老夫人看著面前的小姑娘,一時間有些愣神,等自己兒子說清原委之後,兩人均看向她,她才說道:
“其實寧兒父親將你交給我的時候,都過這麽多年了,我也有所懷疑。”
“如果你沒有被雲逍遙看上的話,家裡有那麽一隻妖精,安分修行隻盼得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相安無事。”
“可現在不一樣了。”
老夫人看著低著頭的兩人,真是如出一轍。
她最後斬釘截鐵的說道:
“哪怕我們不要雲逍遙給的東西,你也不能留在寧家了!”
“母親!”
“老夫人!”
寧矩和逐芳同時抬頭並喊道。
老夫人沒有一絲動容,臉上依舊冷漠地說道:
“雲逍遙提出的條件很好,不過我們寧家也未必需要這些東西,我也並不是打算將你交易出去。”
“而是希望你離開寧家,與寧家再無瓜葛。”
“你幼年得我寧家庇佑,我如今能病愈多虧你的幫助,咱們之間是一筆理不清的帳,你要是習慣了那棵墨桑樹,我可以作主贈送於你。當然為了寧家,我厚著臉皮,討要你每次離開時留下的那隻用來混淆我視線的小混色靈蠶。”
“快刀斬亂麻,這樣就算一刀兩清。”
“到時候,你是徹底入了那翻雲閣,還是怎麽,都跟寧家無關。”
“寧家太小,就我們母子二人,我體弱,我兒正面臨考取功名的關鍵時期,禁不起大風浪。”
當老夫人緩緩說完後,逐芳的頭完全的低下去了。
她不笨。
在雲公子身邊的這幾天,她也看到、聽到很多,知道如果雲公子真的想要她的話,寧家想拒絕根本不可能。
三人短暫陷入了沉默。
最後寧矩先打破局面:
“小蠶,無論如何,過去你是我們家的一份子,我希望今後也會是。”
“寧兒!”母親聲調提高了一些。
在這緊張時刻,逐芳抬起了頭。
她雙手放在腹部,對兩人微微鞠躬,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仔細想過了,如果雲公子真的介意,我繼續以寧家家養蟲的身份待在他身邊,這確實會帶給寧家很多麻煩。”
“這些年多謝照顧您和少爺的照顧,墨桑樹對我來說其實並不需要了,那隻小混色靈蠶是我紫姐姐送我的,就繼續留在寧家吧,算是盡我之責。”
老夫人點了點頭,她先抬手阻止了寧矩的開口挽留,以強硬的態度叫他先回去睡覺。
逐芳也對寧矩搖頭,表達了自己的決心。
然後一人一妖討論分家的細節。
回到自己屋中的寧矩這夜失眠了。
他在床上回想起,父親臨終前鄭重的將小蠶放到他的手中,這些年與小蠶的相伴,還有昨日知道小蠶成了妖的驚喜與擔憂,以及在於取名為逐芳的小蠶聊天時的窘迫和興奮······
緊緊握著拳,心裡堵得慌。
第二天。
“我走了。”
“放心,我會經常回來看的你的,你也可以隨時來找我玩。”
告別了頂著黑眼圈的寧矩,以及有些疲憊的老婦人。
逐芳帶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就這樣子離開了寧家。
提著基本上沒有任何重力的包袱,她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寧家的東西這麽少。
來到翻雲閣。
雲逍遙看到小小的包袱,然後聽了逐芳的話,笑道:
“那個叫寧矩的倒是挺在乎你的,不過是直接分家?倒不是將你交易給我,這令我對那老夫人有些刮目相看。”
之前的交易本來就是他的一次試探。
要是寧矩真的選擇了交易。
明面上看是寧矩賺了。
可無論是翻書風,還是吃墨魚,都不是一個孤兒寡母的家庭能夠吃下的。
且不說外界的覬覦。
翻書風的雛形需要大量的文氣、浩然氣去溫養,對於沒有考取功名也還未能孕育出文氣的寧矩來說,反而是讀書道路上的阻礙,要是舍本求末,只怕再怎麽用功將來也一事無成。
至於那隻秩序很高的吃墨魚,可是寧死也不會吃那種下等的墨汁的種,贈送的硯台裡面的墨夠吃小半年,等這段時間過去,勉強度日的家庭怎麽能承受的起?
逐芳看著雲公子的笑,莫名其妙的打了一個寒顫,但後面雲公子又對她露出特別“憨厚”的笑容。
“那你願不願意,直接成為我的家養蠶?”
“今後能得到的資源,可比現在還要豐富哦。”
聽到雲公子如此說。
逐芳倒是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道:
“我能保持自由身嗎?”
“只是現在做雲公子你的觀道之妖,之後雲公子不再需要我的時候,我還是希望能按自己喜歡的生活去過。”
一旁孫筍有些驚訝,她看向小女孩,那不沾一絲陰翳的雙眼。
暗道或許是年紀小,不懂事。
知不知道,這墨桑鎮,想入翻雲閣的人數不勝數、擠破了腦袋,想留在雲公子身邊的人,更是不顧一切。
其中也包括了她。
雲逍遙聽了逐芳的話,笑意更甚。
“當然啊,一切都取決於你自己。”
“不過,這段日子我有要求你做不喜歡的事嗎?”
逐芳搖了搖頭。
雲逍遙哈哈大笑,笑完了之後,就重新拿起書,看了起來。
其他人也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做起了自己的事,逐芳左右看了看,跟平時一樣,找了個角落開始修行。
時間就這麽一點點推移。
在上空的大妖們遇到了一些麻煩。
漣熠能明顯的感覺到這個夢的世界在排斥他。
胡夢妖王之前拉入它們進來,可以說是不得已為之,一是當時要是不將他們拉進來,先天桃樹的本體暴露就是個巨大的弱點,二是這個夢境世界,是用了胡夢大妖的記憶,先天桃樹的能力,以及被拉進來的大妖們的妖力共同搭建而成。
這也是為什麽大妖們才進來,會感覺到自己真的變成了一隻普通白蠶。
如今夢境空間趨於穩定,墨桑鎮以及附近區域的搭建基本上完成,接下來先天桃樹自己從天地間汲取的力量便能維持到它想要到達的那段時間。
這時候還在夢境世界的大妖反而成了毒瘤。
在秋季白蠶結繭的那一刻,意識附著在白蠶身上的大妖們,被迫脫離出來,沒有了白蠶的身體,意識直接暴露在夢境世界,排斥感出現。
要不是大家都是身經百戰,從之前搶奪戰中篩選出來的大妖,恐怕在變故的瞬間被移送出去。
才開始排斥還不是很強。
後面漸漸適應後,大家都不是特別在意,隻以為是遵循白蠶的生命周期,來年新蠶的出現,就會好了。
可到了逐芳決定離開寧家的那一刻。
鋪天蓋地的排斥襲來,有兩位直接被排斥了出去。
天空之上的大妖,很多都是全力抵抗著,只有少部分還遊刃有余,分出精力去體會,因為動手而暴露出來的這個世界的玄妙所在。
漣熠仗著先天神通和本體天賦,成了排斥最小、最輕松的大妖之一。
同時他的收獲也不淺。
他有預感,下一次施展蓮中世界,會有一個很大的驚喜。
除此之外,那股突破的機緣,也越來越強烈了。
快了。
就在這個世界,就在不久。
在這個夢境世界的夜晚,從下方往上看,能看到很多閃爍耀眼的星辰,那是大妖們抵抗這個世界的體現。
什麽叫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抵抗排斥的大妖們有了體會。
才抵抗沒多久,地面上,已經到了夏季。
屬於墨桑鎮學院讀書人的大考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