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界船遠遠跟在鯨船的後面。
因隱秘道禁,就算對面的大船上有地仙境,也不會察覺到他在遠遠跟著。
在速度上鯨船相當於一位妖王的全力趕路,且耐力更強。
泛界船凌風禦空,面對天上的大風絲毫不懼。
在船內,漣熠側躺在木榻上,一手撐著頭,以維護一手拿著一本書。
書是道家前輩所寫,名為《天心生蓮》。
翻動第一頁後,隨著漣熠極其富有獨到韻律的輕聲朗誦,言語有如實質的雨滴,飄落在那一頁書頁上,然後在書頁之間,出現了一株的荷花,搖曳生姿,靈動異常。
一頁頁翻過,光陰緩緩流逝。
直到半晚,漣熠才從屋裡走出來,皺著眉頭。
他的關注卻不在對面船上,而是腳下。
一天暮色中,加上鯨船遭遇強勁的罡風,必須下降航道高度,使得漣熠發現腳下區域,烈火熊熊燃燒,硝煙四起,一根根煙柱飄蕩在空中,像是田鋪裡的一棵棵幼苗,歪歪扭扭。
又是一處還未結束的戰場。
與十萬大山東部的千鳥峰戰場混亂無序不同的是,此處更像是兩大王朝孤注一擲,傾舉國之力,發起的兩軍戰役,雙方各守一方,大量妖獸匯聚在中心廝殺。
亡魂何其多。
再打下去,說不定會形成一方戰場遺址。
這時鯨船上,一位綠袍白發,人形,身高五尺,卻有尖尖的耳朵和大樹年輪般皮膚的仙境睜開眼。
他歎了一口氣。
此處以往鯨船都會停靠,進行交易。
他在兩個勢力裡也結交了一些好友,如今大多都已經聯系不上。
這是妖族的戰爭,還是十萬大山深處勢力操控的,水太深,族中前輩幾次三番的告誡他們不要多管閑事。
在感歎了一下後,他伸出手,與人類五指每根指頭只有兩三關節不一樣,他除了大拇指外,其它四根指頭都是四關節,且關節處像是有綠芽冒出。
手指很快變成了藤木,十根恰好對應了他四周的十個孔,當插進這些孔後,他的精神力便覆蓋了整個鯨船,然後以洲鯨為中心,朝著四周探去。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於是鯨船在上空暫時停頓。
漣熠站在泛界船上,剛剛有神識掃過,並沒有發現他和泛界船。
因為下方是戰場,漣熠望著生靈塗炭的大地,也失去了下去走走的念頭,靜靜看著,這一次可比之前在千鳥峰邊緣看得更真切些。
大軍走向,捉對廝殺,瞧見有妖以強勝弱,看著一妖臨陣突破,有體型只有手掌大小的金銀色蟲妖對戰移動腳便讓大地顫抖的巨獸,有一群鶴妖結成陣法圍攻一直吸取雷電進攻的雁妖······
壯烈,激烈,慘烈。
已經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不過以目前情況來看,可能還要打一陣。
漣熠借著這場戰爭去調整自己場域,準備增加一些大范圍的控制手段,以後面對類似這種戰爭,一施展場域便能不懼對方的人海戰術。
在構想的同時,漣熠心中也冒出不知道漣行山如今怎樣的思念。
千鳥峰與漣行山之間還是有段距離,而且千鳥峰的戰爭已經接近尾聲,范圍也收攏了很多,再加上先天桃樹那一出,漣行山被戰爭波及的可能性不大。
他的離開雖然是考慮到自己在漣行山反而會讓其陷入危險,同時還留了不少後手,可看到這個戰場,心裡免不了擔心。
鯨船隻停留了兩刻鍾重新起航。
期間有數位妖王靠近鯨船但是沒有進入,只是在遠處溝通,後面有妖王從鯨船裡走出,雙方進行了簡單的交易。
有一位妖王幾乎是擦著泛界船而離開。
好在泛界船的隱秘能力強大,就算即將正面撞上,它都能馬上遁入另一片空間,讓對方直接穿過,所以漣熠一直沒有讓泛界船刻意移動。
直到鯨船起航,才繼續催動泛界船跟著。
離開戰場沒多久,天就徹底暗了下來。
既是因為已是晚上,又是因為新到的地方名為雷賜之地,是個終年雷雲不散之地。
進入滾滾雷雲之中,數根漆黑雲柱豎立天地間,氣勢澎湃,電閃雷鳴,鯨船上陸續有妖修出手,它們有專門的獨門法器吸取雷電,將其收入囊中。
泛界船此刻掠空速度遠勝鯨船,寶光流轉,沒有硬抗雷霆而是躲避,在雷霆群裡,一閃而逝。
漣熠將自己的場域撐開,吸納了一些雷霆力量。
這些雷電力量並不好吸收,在納入場域後,酥酥麻麻的感覺便一直在身體裡亂竄。
離開雷賜之地,泛界船還要比鯨船快一步。
衝出雷雲,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黑夜。
高處有一顆小“太陽”高掛!
是暮靄沉沉,是晨光熹微,恰好有一群仙鶴長鳴,緩緩攀升,從雲海之中浮現而出,振翅飛入更高的雲海,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很特別的地方。
現在確實是夜晚,那小“太陽”似乎是個仙境的大妖本體,讓這片區域失去了夜晚的暗。
等到鯨船從雷雲裡出來,跟著它,很快來到第二個渡口。
新渡口在森林之中,四四方方的大平地上還停了不少的小渡船,而在平地邊緣的一些大樹上,還有一幅幅畫卷懸掛。
那些花鳥長幅,有各種栩栩如生的彩墨飛禽,在畫卷之上飛來飛去,還會發出各色聲響,清脆空靈,畫卷下方,有一排排長樹凳,有著瓜果點心,還有一些幻化為人形的女妖在笑著攬客。
當鯨船停靠,掀起的風將畫卷吹的嘩啦啦作響,裡面的飛禽也發出慌亂聲音。
幻化為人形的女妖們,被吹的一下子露出了原型。但她們早已經習慣,等鯨船停靠好,身子一轉,又恢復了女子模樣。
看向佔了空地三分之一的鯨船,目光炙熱。
“來客人了~姐妹們~”
一位真正化形的女妖發話,其余女妖一齊上前,跑到鯨船底下開始等待。
漣熠降落在森林裡,收起泛界船後,他便瞧見,鶯鶯燕燕的女人朝著鯨船圍去,不多時,就拉著船上的乘客,或是抱著還不能化形的妖獸,到了自家的樹下,開始推銷起了畫卷。
不動聲色地靠近。
此地對他來說,陌生,是個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找了一位沒有攬到客人的女妖,花了點時間了解此處。
此地叫不夜域。
和千鳥峰類似,都是飛禽類妖獸佔據此域大部分地區。
那天上的大日,是一位天仙境的遺物,如今被地仙境的白日妖仙掌握。
“白日妖仙啊,本體只是尋常白鷺,他的崛起很傳奇,在兩千多年前突破地仙境,然後得到一位天仙境臨終前的贈與。現在身化大日,等他再次中那輪太陽中走出來,便能再進一步,有望天仙!”
對著漣熠滔滔不絕的女妖為墨鳥族人。
墨鳥,全身純黑,羽如墨汁,翎如長帶,身細小,舞如墨繪,不善鳴。
是跟雪兔族整體天賦差不多的一族。
她們的那些畫卷,其實是一種獨特的儲存法器,裡面的彩色飛禽,都是她們花費心思收集到的鳥類精魅。
既然冠以精魅兩字,就說明這些彩色飛禽血脈傳承不徹底,天賦也不夠,到化妖期這等境界都困難。
跟著畫卷一起出售,用來消遣。
“前輩,您看這畫卷,可是我族······”
在墨鳥女妖的極力推薦下,漣熠用了些中品符石買了兩幅畫卷。
一幅煉化了些許山石,畫卷上有青山,算是下品法器,裡面有長高兩三丈、寬一丈的空間;一幅煉化了山水之氣,呈現了山水相依之景,不過煉製過程中出了些問題,所以只能算頂級靈器,裡面只有最多容納半個人身子的空間。
還增送了五隻飛禽類精魅。
漣熠拿到畫卷,看到裡面其中一隻精魅本體也是墨鳥。
墨鳥女妖介紹了五隻飛禽的情況,那墨鳥是因為生下來後靈智不全,才淪為精魅,這在低級妖獸一族裡很常見。
付了錢,收了畫卷,漣熠沒做過多停留,走入森林。
據墨鳥女妖所說,鯨船一般晚上到了這裡,至少妖休息一個時辰再起航,漣熠也就不需要緊緊守著,可以去其它地方看看。
在森林裡,趁著四周沒人,漣熠將靈力注入畫卷。
兩幅畫卷平浮在半空,一幅正面浮現一座青山,一幅浮現山丘流水,前者更清晰些。
漣熠願意掏錢買這畫卷,是因為這空間法器是不夜域一些妖修觀摩那天仙境場域,創造出來的煉製手法煉製而成,對他的場域搭建,還有一定參考價值在。
五隻飛禽精魅,從畫卷中衝出,繞著漣熠嘰嘰喳喳。
對於絕大多數精魅來說,跟隨一位強大的主人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
它們領頭的就是墨鳥精魅,小家夥大約只有人類五六歲的智力,這幾乎是靈智受損評為精魅的最大智力年齡。
“好了,你們進畫卷吧。”
看了一會兒它們的表演,漣熠揮手將它們召了回去。
分析了一下畫卷的煉製手段,從中窺探了些許技巧,但對場域的搭建構想來說,只能說聊勝於無。
隨即不再關注畫卷,邁向森林深處。
不夜域的森林跟其它地方不一樣,樹下很多菌類,蘑菇有的大如傘,部分植物表面還有一層熒光。
走的路線,是專門有妖清理出的一條小路。
所以越往裡走,反而越亮。
到了一個妖獸族群聚集地,紅的、藍的、白的蘑菇都發著柔和的光,有些蘑菇上的光還在流動著,地面的道路上鋪著一層瑩亮白沙,像是一條淡淡發光的白帶,樹的樹葉像寶石,將照耀的光折射的更加絢麗。
漣熠一到,便有兩位幻化為人形的小妖上前,恭敬的說道:
“恭迎前輩參觀彩瑩蟲族族地。”
漣熠點了點頭道:
“吾想走走你們一族的彩瑩路。”
兩位彩瑩蟲族的小妖互相對視一樣,將身子弓的更低了,其中一妖道:
“請前輩給我來。”
在引路的過程中,漣熠看了看彩瑩蟲族的族地,不大,普通族人星星點點的分布在四周,忽明忽亮地飛舞。
墨鳥女妖介紹了不夜域的特色,彩瑩蟲族的彩瑩路,便是她十分推薦的。
據她所說,彩瑩蟲族原本屬於地蟲族,在妖族建立初期並沒有加入其中。
後面妖族四處征戰,隨便降服了這個小族,納入了妖族。
因為沒有趕上妖族成立時的種族誓約,還是戰敗被納入,最關鍵是原本地蟲族原本的修行道義與妖族大相徑庭。
所以彩瑩蟲群退化嚴重,現在所生的後代踏入修行道,絕大多數因為傳承衝突只能淪為精魅,只有極少數才有希望突破妖將,算真正的妖族。
跟雪兔一族和墨鳥一族相比都差一截距離,也就比尋常野獸要好一些。
如果不是有過去的底蘊和那條彩瑩路,未必能形成一個族群。
彩瑩路,是彩瑩蟲族過去輝煌時期所擁有的傳承手段之一,也是這個族群傳承的核心。
“彩瑩蟲一族歡迎閣下前來,不知閣下是想直接踏上彩瑩路,還是讓我們為閣下舉辦歡迎宴會。”
漣熠見到族長,對方模樣的是個精神抖擻的老人。
妖族化形後,大多數都是青年模樣,少部分會因為心態、道基有損等緣故化為老人模樣。那大多數的妖族化形後基本上就會一直保持青年模樣,只有壽命即將到盡頭,才會迅速衰老。
這位彩瑩蟲族長就是生命快到盡頭,人形也跟著衰老了。
彩瑩蟲族眼下只有三位妖將,知道有一位化形大妖前來,不敢有所懈怠,全部都來了。
來得越多,漣熠越滿意。
因為彩瑩路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一條路。
它是需要彩瑩蟲族族人一起施展的手段,催動獨屬於自己一族的秘法,以身體為石,道為路,法為燈,搭建出來的一條路。
踏上此路者,可明道,見人生起伏,觀種族之遷,解上古秘術。
有點類似仙族的那些仙君離去時留在後人身上的那種傳承方法,以現在的彩瑩蟲族的情況,還能守住這傳承,就說明了這傳承別人搶不去。
一刻鍾過去,彩瑩蟲一族幾乎所有族人都來了,能形成的彩瑩路自然就是如今的它們能搭建的最好的一條。
在漣熠說明自己時間緊迫,隻想試試彩瑩路後,彩瑩蟲族長便沒有廢話,直接招呼自己的族人。
“起!”
彩瑩蟲族長一聲命下。
族裡精魅、妖修皆同時施展秘法,它們那只是泛著熒光的腹部,突然大亮,如一盞盞燒的正旺盛的油燈,三位妖將境的彩瑩蟲更挺著如燈籠一樣的腹部發出耀眼光芒在空中起舞。
很快路成型了,四周的光芒也被吸收而黯淡下來,一下子變回濃陰蔽天的森林,有條橫貫的路,簡單普通,高低起伏,若隱若現,宛如一條回環曲折飄浮不定的帶子。
漣熠一腳踏上這條路。
踩下的那刻,原本失去光芒的路,掀起熒光波瀾,一圈圈擴散,微微照亮了四周。
波瀾之中,一隻隻彩瑩蟲的身影浮現。
漣熠繼續走,每一步都掀起不小的漣漪,在一圈一圈的交錯中,一幅幅畫面也在路上呈現,有彩瑩蟲先輩的修行經驗,有一族的奮鬥史······
很快這條彩瑩路煥發光芒,閃閃發光的綢帶,在綠陰中輕輕地飄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