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望沒有回頭,他眼前浮現出當初在那座天台上的場景。
那個花季少女,在自己眼前,舉起了刀,笑著把自己的肚子剖開。
張望眼眶紅了。
此情此景,恰如那個晚上。
原來,要跨出一步,並不難。
張望眼角流出一行淚,再次跨出一步,迎上了那隻距離他僅僅三米距離的鬼。
他不怕了。
但是她卻死了。
“張望!!!”
趙鵬舉奮力的推著人堆,沒有喊望哥,而是直呼其名。
他臉上帶著比見鬼更惶恐的表情,紅著眼睛卻怎麽也推不開那群求生欲極其強烈的同學。
在他旁邊,體育老師和馮陽也將他拽住。
“張望!你過來!還有機會!
“你他媽!老子不準你死!”
趙鵬舉流著淚,跟發狂了一般,在兩個老師的束縛中掙扎著。
張望笑了笑,突然想起了當時高麗雅對他說的那句話。
“張望!你真的很虛偽!”
是啊,趙鵬舉明明和當時的自己一樣,怕得要死。
但他想衝過來,也敢衝過來。
自己呢?
“鵬舉,你說當時要是我像你一樣勇敢,我是不是可以救下她呢?”
張望側過頭,滿臉淚水。
趙鵬舉搖著頭,拚命掙扎,那種東西根本就不是人可以對付的,這不是勇不勇敢的問題。
“你們快走吧!能走幾個是幾個!”
張望笑了笑,又跨出一步。
後悔嗎?已經沒有意義了,少年的成長,往往都是這樣,伴隨著一定的代價。
張望已經和那隻鬼距離不足一米了。
他仰著頭,面無表情。它低著頭,三隻豎瞳冰冷而恐怖。
接著,那隻鬼緩緩抬起了手臂,往張望的心臟處伸了出去。
“不!!張望!!!”
趙鵬舉目眥欲裂,撕心裂肺的吼著。
……
……
幼兒園裡,一個孩子孤獨的坐在階梯旁,看著其他孩子成群結隊的玩耍,一臉不屑。
另一個小臉可愛的孩子走了過去。
“我叫張望,你叫什麽名字?”
“關你屁事!”
“你不知道打人是不對的嗎?”
“關你屁事!”
“老師說過,不可以打人你不知道嗎?我爸爸也跟我說打人的是壞孩子,沒有人喜歡的。”
“關你屁事!”
“你爸爸沒有教過你這些嗎?”
那個孩子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了身,然後,把張望打了一頓。
……
……
在幾天后,張望再一次看到了趙鵬舉在打人。
“趙鵬舉,你又在打同學!”
“關你屁事!”
“你明明已經答應老師了,你說話不算數!”
“關你屁事!”
“你再這樣,我要告訴老師了!”
趙鵬舉沒有再說話,再次站起了身,再一次把張望打了一頓。
……
……
有一天,趙鵬舉鼻青臉腫的來到學校。
“趙鵬舉,你被打了?”
“哼哼,是不是很開心?你要是敢笑,我還會打你一頓。”
“我為什麽要笑?”
“因為我打過你,你肯定希望我也被人打。”
“趙鵬舉,你是不是沒有朋友?”
趙鵬舉沒有說話,又一次的站起了身……
……
……
某一天,趙鵬舉主動找到了張望。
“我打你那麽多次,你就不想打回來?”
“為什麽呢?”
“因為我打了你。”
“可是我不喜歡打別人,我爸爸告訴我打人會有鬼來把我吃掉。”
“懦夫!”
“唉?趙鵬舉你還知道這個詞呢?我也是最近看電視才學會的呢!”
趙鵬舉沒有說話,而是站起了身……
不過這次他沒有打張望。
……
……
很多天后,趙鵬舉又再和別人打架,那個孩子叫做余慶。
但他沒有打得過余慶,因為余慶性子倔,好像不怕痛一樣。
張望看到了,跑過去阻止,然後他就和趙鵬舉一起被余慶打了。
然後老師來了,就沒有然後了。
……
……
第二年,他們還在讀幼兒園。
“張望!從今以後,你就是我趙鵬舉的朋友了,沒有人可以欺負你!”
“可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為什麽?”
“因為我不喜歡打人的同學。”
趙鵬舉點頭,然後站了起來,又一次把張望打了一頓。
在那之後,趙鵬舉就沒有再打過同學了。
……
……
趙鵬舉紅著眼睛,他看到那隻鬼的手已經從張望的後背滲透出了一粒光。
“張望!!”
他在心裡發誓,他一定一定!要不擇手段的活下去。也要不擇手段的學會吳飄飄那樣的能力。
把這些鬼東西!殺個乾淨!
張望嘴角開始流血。
“當時高麗雅,也是這樣的感覺嗎?”
他在心裡想。
想到高麗雅就想到了當時的自己,那樣的懦弱無能,他瞥見自己手上的儺面,此刻綻放著光芒。
此時此刻,就這麽死了。
何嘗不是另一種懦弱?
張望忽然咧嘴一笑,抬起血肉模糊的手,一儺面就往那隻鬼的頭上砸了過去。
“這是來自懦弱者的反抗。”
張望傻笑著,仿佛要在死之前,將一切的悔恨都洗刷乾淨。
連帶著那個自己沒能救下的少女,一並還給你!
那張恐怖的儺面開始顫動,似乎感應到了張望的內心。
刹那之間。
光明驟然暴漲!
潔白的光輝在這一刻,堪比天上太陽。
整座學區,都在這樣的潔白光芒中。
天地一色。
……
遠在一公裡外,有個露腰短裙少女,一頭齊肩短發,畫著薄薄淡妝。
她雙眼細長,眼睛呈現赤紅色。
仿佛有火焰在流淌。
在學校那道明亮的光芒升起時,少女站在樓頂豁然轉頭,瞳孔收縮,赤紅光芒都暗淡了幾分。
“儺!”
“張望!”
她看了看天上肆意遊走的靈物質,蹲在大樓邊緣,接著一躍而起,向著那道白光躍去。
……
東雲區各個大街,一群神秘組織的人各自眼中帶著明亮的色彩。
他們來自靈部。
眼下,他們身上已經負傷。
周圍宛如地獄,倒著許許多多的屍體,血肉模糊,有東雲區居民的,也有他們隊友的。
就在此時,在他們的感知當中。
東雲區中心位置,有一道莫名氣機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攀升著。
這種氣機他們沒有,但他們分辨得出,這是獨屬於一個古老神秘的意志。
那是生來就與靈類敵對的關系。
“儺!”
東雲區各大街道的靈部成員,不約而同的心神一震。
“是劉庇來了嗎?”
“他媽的,劉庇終於出手了!”
“不可能!劉庇根本就不在明月市!”
“這是誰?!”
不同位置的人,有著不同的想法。
但他們不能過去,因為在他們眼前,一隻隻靈類正在肆無忌憚的殺著人。
……
與此同時,那潔白光芒的源頭。
明月三中的四樓走廊。
張望已經一面具砸了下去,並把那隻鬼硬生生逼退了數米。
但潔白的光芒並沒有消退。
反而愈演愈烈的明亮起來,張望的眼前一片白色,仿佛來到了純淨白域,除白以外別無他物。
“張望。”
一道溫潤的女性嗓音在張望耳畔響了起來。
“你是誰?”
張望環顧四周,入眼都是白色。
“我沒有名字,但世人都稱我為——儺。”
“儺?”
張望心神俱震,他想起了老爸當時跟自己說過關於儺文化的話。
“張望。”
溫潤又不失威嚴的女聲再次響起,再次喊了一聲張望的名字。
張望凝神道:“我在!”
那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太空,又宛如來自古老的過去,無視距離,無視光陰,響在張望的心間。
“你願意繼承我的意志,承載我的力量,行使我的職責。從此以儺的身份,為世人驅鬼除靈,消災解難,至死方休嗎?”
張望微微失神,想到了高麗雅的死。想到了趙鵬舉的掙扎。想到了有那麽多的人,脆弱死去。
張望目光堅定,朗聲道:“願意!”
一言落下。
冥冥之中,某種媒介被觸發。
“砰!”
一聲清脆的響聲,仿佛跨越了時間,跨越了距離,從張望耳邊傳來,響在了他心底。
學校四樓,那潔白光芒驟然消弭。
眾人都被那突如其來的一幕晃了神,現在光芒陡然消散,眾人屏息凝神看了過去。
張望已經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穿赤紅儺袍,頭戴窮奇儺面,長發垂散,面目猙獰的恐怖身影。
“張望?”
趙鵬舉呆呆愣住,試著喊了一聲。
紅色身影沒有回應,璨金雙目直視前方的扭曲鬼影。
倏忽間,他動了。
只見他一步邁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來到那隻扭曲鬼影的身前,二者相距不過一米。
亦如剛才,那隻鬼影逼近張望身前。
扭曲鬼影在張望接近的時候,渾身扭曲得更加厲害,仿佛一個立體投影的形象遇到干擾一般,極不穩定。
赤紅身影再次抬頭,雙目璨金,和那雙有著三隻豎孔的眼睛對視。
扭曲鬼影如遇天敵,飄忽後退。
赤紅身影從飄搖大袖中伸出一隻手,修長手指微微彎曲,隨即五指如勾,掐住鬼影脖子。
趙鵬舉瞪大眼睛。他看到那個赤紅身影提起那隻恐怖鬼影,狠狠往下一砸,整個樓層都在顫動。
一瞬間那裡被砸出一個大洞,紅色身影就那麽帶著那隻鬼影,從洞裡落了下去。
“望哥!”
趙鵬舉心中一急,掙脫兩個老師的束縛,就跑了過去。
馮陽和體育老師等人,本來也被突如其來的白光震驚,又看到白光散去,張望消失不見,變成了一個比鬼還像鬼的人。
也沒想到趙鵬舉的突然舉動。
因此被他掙脫了出去。
眼看趙鵬舉已經跑下了樓,體育老師和馮陽也慌了。
現在這種情況誰也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