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抱著母親走到一座墳前。

　　靜靜地看著有些年頭的墓碑，他眼淚又流了下來。

　　“爸……”

　　隨後趕到的楊悅幾人站在不遠處，誰也沒有靠近。

　　就這樣過了好久，周航終於止住哭泣。

　　他輕輕的把母親放在墓前，低著頭走到墳墓的左邊，跪下身子，就這樣用手在地上刨了起來。

　　地上是粗糲的砂石，沒幾下，周航指甲就已經滲出血跡。

　　製止住了想要走過去的蘇瑤，楊悅自己輕輕的走上前把撬棍遞了過去。

　　周航沒接，繼續低著頭用手在砂石上挖著。

　　“阿姨會覺得太慢的。”楊悅無奈只能這樣說了一句。

　　周航動作停頓了一下，終於還是接過了撬棍。

　　楊悅歎息一聲，轉身走到了剛才的位置，背對著墳墓坐下。

　　他眼睛沒有焦距似的看向山下，身邊的蘇瑤和兄妹倆挨著他坐了下來，看著周航，蘇瑤眼睛裡邊又開始泛出水光。

　　在楊悅的眼前看到的，是還蹲在一起竊竊私語的父子兩人。

　　沒錯！

　　楊悅看到了樂樂眼前的一切。

　　剛開始楊悅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讓樂樂留在了原地。

　　結果在自己在腦海裡溝通樂樂的時候，他們之間突然多了一種很特殊的聯系。

　　仿佛靈魂出竅似的，兩個自己同時出現在不同的地方！

　　自己坐在這裡，腦海裡卻能看到、聽到樂樂那邊發生的事情。

　　很奇特的體驗！

　　楊悅之所以回到這裡坐下，是因為剛才給周航遞撬棍的時候，腦海裡的畫面突然消失，直到回到這裡才能繼續“看”到。

　　“兩百米左右的距離麽?”看著山下，楊悅心裡思索著。

　　腦海裡繼續傳來山下父子倆的對話，“兒子，吃過東西力氣變大些了沒?”老頭身邊的青年伸手推了一下身邊的樹，隨後點了點頭。

　　那棵一抱粗細的大樹居然被他推的晃動了一下。

　　“那就行，先跟著他們走一段路吧。到時候看情況行事。”

　　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老頭抬起頭眯起眼睛看向楊悅他們這邊。

　　“畜生！”楊悅心裡暗暗咒罵了一句。

　　回憶著那對父子對話裡的細節，感受著腦袋傳來的一陣陣脹痛，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按耐住自己想要立馬衝下山打死兩人的衝動，楊悅揉了揉眉心，或許是因為精神病患者的自卑，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有精神分裂。

　　雖然幾個人在這短短的三天內幾乎是一起經歷了生死，但那麽多年養成的習慣，楊悅還是有點轉變不過來。

　　他總是會下意識的對別人隱瞞自己精神分裂的事實。

　　這是他潛意識裡的恐懼。

　　怕被孤立，怕被拋棄。

　　……

　　“怎麽辦?”樂樂跟自己已經斷開了連接。

　　這種狀態似乎也保持不了太久，半個小時左右幾乎就是極限。

　　再繼續下去，可能會再次暈厥。

　　楊悅站起轉過身子，周航那邊雖然沒有合適的工具，但憑借他現在的力量，也已經用撬棍挖出來了一個半米多深的大坑。

　　但還不夠，他一直往下挖著。

　　先用撬棍撬松山體上堅硬的砂礫土，然後再用手一捧一捧的把土石掀出坑外。

　　期間蘇瑤幾次想上前幫忙，都被周航拒絕。

　　幾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空氣中充斥著壓抑的傷感。

　　小女孩靜靜地看著，突然輕聲問了一句:“大哥哥在做什麽呀?”

　　她太小了，一直都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卻也懂事的陪著大家沉默。

　　“大哥哥在送他的媽媽去找他的爸爸呢。”男孩揉了揉她的頭髮，“以後他的爸爸媽媽就永遠開開心心的在一起啦。”

　　“那我媽媽呢?”清澈的童音響起，男孩手上溫柔的動作猛然頓住。

　　“媽媽怎麽還不來接寶貝啊?寶貝也要跟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小女孩一邊說一邊回過頭去看哥哥。

　　“爸爸媽媽在一起呢，他們一起出差去了。”男孩側開臉，不讓女孩看見他的眼睛。

　　“哥哥跟你說過啦，你乖乖的，他們忙完了就會來接我們了。”聲音有點顫抖，男孩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小女孩沒有聽出來異樣，乖巧的哦了一聲回過頭去。

　　蘇瑤把頭埋在膝蓋上，不時的傳出輕微的抽泣聲，楊悅知道她想起了什麽。

　　終於，周航輕輕的把他的母親放進了他親手挖出來的墓穴之中，隨後用石塊在上面壘起了一個小小的墳包。

　　埋葬好母親，他靜靜地跪在墓前，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墳。

　　沒有哭泣，只是眼淚一直在靜靜地淌。

　　良久，

　　天色已近黃昏，這裡離邊上的村子實在算不上遠。

　　“爸爸，媽媽，兒子要走了。”重重的磕了三個頭，乾澀異常的聲音從周航嗓子裡響起。

　　幾人走上前去，齊齊對著墳墓做了一揖。

　　就連小女孩也沉默著學著哥哥的樣子躬下身去。

　　楊悅輕輕的拍了拍周航的肩膀，“我媽媽會找到我爸的，對吧！”周航沙啞著開口問道。

　　楊悅嘴巴微微張開。

　　“一定會的！”卻是身邊的蘇瑤搶先開口回答道:“一定！”

　　重複了一遍，少女的語氣裡充滿了堅定。

　　楊悅看著表情無比認真的少女，無聲的歎了口氣，看了看天色，轉身帶著幾人往山下走去。

　　周航呆呆的走在楊悅身邊，身後三人也沒有說話。

　　就這樣走了一段，周航慢慢停下腳步，轉過頭癡癡的看著漸遠了的兩座墳。

　　“媽……”他嘴唇顫抖著，眼淚從看到他父親那會好像就沒有停下來過。

　　楊悅現在才知道，一個男人會有那麽多眼淚可以流。

　　伸手晃了晃周航的肩膀，他呆滯的眼轉過來看著楊悅。

　　“走吧，太陽快落山了，”楊悅低聲說。

　　周航也知道天黑代表著什麽，他輕輕嗯了一聲，再次回頭深深的看了一眼，緩緩離開。

　　他的腳步顯得無比的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與母親做最後的告別，昏黃的陽光灑在眾人身上，卻無法驅散內心的陰霾。

　　周航手揣在兜裡緊緊的攥著，楊悅知道那裡是一張他與他母親的合照。

　　照片記錄著他和母親在一起最後的日子。

　　那是他最後的念想。

　　“媽，一路走好，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低著頭走著，楊悅似乎聽見了身前的周航喃喃的說了這麽一句話。

　　楊悅心裡忽然感到一陣壓抑，母親的願望是讓孩子好好生活。

　　然而現在，即使拚盡全力，但似乎就連活下去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