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朋友,您好:
我回家鄉了。現住在水城的老船碼頭。說到找房子的過程也很不同尋常。房子是在網上找的,總共看了兩套房。第一套房是在一個陌生的小區,那兒住房密集,顯得比較擁擠且熱鬧。我沒決定下來。
下午接著去看另一套房。房子在鄉北步行街。當年我離開家鄉時沒聽說過這個地名,來看房時才知道原來是老城區新地名,這兒是老船碼頭。這地方對於我來說不僅僅是熟悉,而是意義深遠。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關於這一點我們以後再慢慢細說。
我毫不猶豫的租下了這套步梯五層的老房子。我住五樓,兩室兩廳。房租三千五百塊錢一年,押金五百元,簽合同時房東承諾第二年續租優惠兩百。房子在河邊,河風習習,夏天連風扇都用不著。
當初還沒離開家鄉時,家鄉叫做“桔城”。這兒曾經以盛產桔子聞名,後來城市魔術師把一望無際的桔子園變成了高樓林立的湖景房園區,如今名為“水城”。家鄉改名為“水城”實屬實至名歸。“三分垸田三分洲,三分水面一分丘”,這兒湖洲交錯,洲與洲之間以水相隔、水與水之間以船相通,家鄉素有“東方威尼斯”的美稱。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玉湖公園入口處懸掛著的這兩句出自王勃之手的佳句,恰如其分的描繪出了家鄉的詩情畫意。回來之前我並不知道家鄉已改名為“水城”。說起來還挺巧的,我以前換過若乾個微信名,自從兩年前改名為“水”後,就再沒換過微信名了。
家鄉的變化挺大的,陸續興起的新城區超出了城市總面積的三分之二,好多地方不問路都找不著方向了。當然,其中變化最大的是離開家鄉時父母親都還在,現在只剩下我自己了。對於一個漂泊了二十多年後重返家鄉的遊子而言,說家鄉已物是人非都顯得不夠確切,如今家鄉幾乎可以說是人生地不熟了。
現在在水城唯一熟悉的人就是老同學丁秋雲了。秋雲是我的初中同學。她以前在我們家賓館工作過一段時間。後來她對象陽先生催著她結婚,她就回去結婚了。跟老同學分別二十七年後如今又重逢了。除了偶爾上丁秋雲家串個門,平時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玉湖公園,這兒承載著我青春時代的記憶。
朋友,您知道的,我於1996年離開水城,北漂時上了一年學,擺了十年地攤,做了七年兼職,最近五六年在石景山的教育培訓機構教孩子們硬筆書法。直到疫情期間才休假。一方面因為疫情原因,另一方面也不想再漂了,因此於2021年12月15日結束了長達26年的漂泊生涯。
我不擅長處理人際關系,教孩子寫字比較簡單,我適合做這類工作。回來後我計劃上孤兒院做義工,教孩子寫字。但水城沒孤兒院,只有特殊學校。
通過市長熱線聯系到特殊學校的校長。校長約我第二天面談。那天下午兩點,我在學校門口等到了嘉校長。
年富力強的校長言談舉止剛柔相濟,從容自信,一看就知道這位可敬的,事業心極強的女士通過從事自己熱愛的特殊教育事業,成為了自己。上天為我們每個人都預備了一把適合自己的椅子。嘉校長在工作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把椅子,從而獲得了自身的價值感和歸宿感。
校長得知我要過來教孩子寫字時,她首先表示歡迎,然後問我怎麽會想到選擇來特殊學校呢?校長笑著說:“您知道的,咱們這兒的孩子比較特殊,教起來可能沒那麽容易見成效。”
我說只要我在家鄉,只要這邊的孩子有需要,我就盡量過來。至於孩子們能吸收多少,我都會盡力教。只要孩子堅持練或多或少總會有點兒進步的。愛出者愛返,沒有人是生活在孤島上的,人與人之間都是相互的。我說我就自己獨自一人,我過來教孩子寫字,自己也得到了大夥兒的陪伴。
善解人意的校長成全了我,過了幾天后,她安排我每周三和周四上午過來上課。每天上兩節課。就這樣我如願以償了。其實我沒告訴校長之所以選擇來特殊學校做義工,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覺得我自己跟這些孩子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這個您知道的,我也挺自閉的,我曾經自我封閉了很多年。
我租住的房子在老船碼頭旁邊,房齡恐怕跟我的年齡差不多了。在離開家鄉之前時常來這邊,那時候這幢樓房看上去就頗有年頭了,現在看上去跟遊子的心一樣滄桑了。
這幢樓總共五層。頂層有八間小雜屋,雜屋裡擱著一些廢棄的舊櫃子,破門板之類。後疫情期間有一次我上頂層曬曬兩個完好無損的大快遞盒子,以便消消毒再裝東西。
頂層陽光正好,我遛達時發現最末尾的那間雜屋裡供著某個家族的祖宗排位,以及燃盡的香燭。小雜屋盡頭正前方兩位面無血色的“老人”正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我頓時連大氣也不敢出,拿著紙盒子趕緊下來了,後來再也沒上過頂層了。
我住在五樓。大客廳夾在小客廳和臥室之間,進深倒是挺深的,就是進門處的這截不大亮堂。進門的左側擱了一個棕色電視櫃,左前方擱了一張棕色的長木沙發。跟電視櫃遙遙相對的那面牆上,鑲嵌了一面幾乎有整版牆那麽寬的大鏡子。鏡子如果再安裝得低一些,我就可以毫不費勁的照見自己的褲子和鞋子了。
鏡子下面是另一張棕色木沙發。我在這張沙發上擱了厚厚一遝素描紙。小時候學過兩三個月素描,現在很少畫畫,只是對畫畫有感情,才買了畫板和素描紙。
右側牆角擱著一張棕色的四方桌,桌面上那塊厚實的深藍色塑料桌布不是鋪上去的,是用膠水之類固定了嚴嚴實實裹上去的。方桌的四條腿呈八字型向外撒開。我們小時候管這種桌子叫做“拔腳桌子”,意思就是叉開腿的桌子。我在這張桌子上擱了盞台燈和充電器。大燈的光太散,台燈聚光,有利於靜心。晚上就把台燈拿到臥室去,平時不開大燈,隻開台燈。
大廳右側是小客廳,朝窗外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洞庭湖,遠處隱約可見蘆葦層和零零落落的船隻。往事隨著湖水層層疊疊蕩漾開來,多少個傍晚,我望著水天一色的湖面唱著一首當時流行的,正好也符合我心情的歌。
這首歌歌名叫《這世界那麽多人》,歌詞是這樣的:
這世界有那麽多人
人群裡
敞著一扇門
我迷朦的眼睛裡長存
初見你藍色清晨
這世界有那麽多人
多幸運,我有個我們
這悠長命運中的晨昏
常讓我,望遠方出神
灰樹葉飄轉在池塘
看飛機轟的一聲去遠鄉
光陰的長廊
腳步聲叫嚷
燈一亮,無人的空蕩
晚風中閃過
幾幀從前啊
飛馳中旋轉
已不見了嗎
遠光中走來
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麽多人
可世界不聲,不響
這世界有那麽多人
多幸運,我有個我們
這悠長命運中的晨昏
常讓我,望遠方出神
灰樹葉飄轉在池塘
看飛機轟的一聲去遠鄉
光陰的長廊
腳步聲叫嚷
燈一亮,無人的空蕩
晚風中閃過
幾幀從前啊
飛馳中旋轉
已不見了嗎
遠光中走來
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麽多人
可世界不聲,不響
笑聲中浮過
幾張舊模樣
留在夢田裡
永遠不散場
暖光中醒來
好多話要講
世界那麽多人
可是它不聲,不響
這世界有那麽個人
活在我,飛揚的青春
在淚水裡浸濕過的長吻
常讓我,想啊想出神
……
我從傍晚唱到天黑,從小客廳唱到大客廳,一打開台燈,就看見鏡子裡有個頭頂一毛不拔的禿子,這家夥像個傻子一樣激情澎湃,淚流滿面。
“多幸運,我有個我們”。是的,盡管分離不可避免,但還是要感謝上天讓所有相愛的人們曾經相遇。
小客廳的窗戶下擱著一張麻將桌,也是棕色的。麻將桌的另一側擱著一個棕色的長條矮櫃。跟矮櫃相對應的是廚房門,廚房就是普通的廚房,兩個壁櫃比我的個子還高,因此我從沒用過。我把餐具都擱在窗戶下的長條磁磚灶台上。
灶台上方是推拉窗,窗戶沒安紗窗,我通常推開右側的窗戶通通風。有一次我想把左側的窗戶關嚴實,因為窗戶左側有一條縫隙,見縫插針的蒼蠅可以擠進來。我直接往左側推窗,結果窗戶紋絲不動。於是我想把窗戶往右側打開多一些,然後再回頭來關嚴實。
我於是踮起腳鉚足了勁往右推窗戶,不料半扇窗戶頓時就像半扇翅膀一樣,直接往外飛走了。我嚇得不輕,趕緊爬上灶台往下一看,只見半扇玻璃窗變成了一個鋁合金框架,正好落在隔壁小區一間雜屋的屋頂。謝天謝地幸虧後面挨著湖,平時沒行人。
我想去把窗戶框架撿回來,一樓賣檳榔的阿姨教我去隔壁小區借了樓梯,上雜屋頂層把那扇鋁合金框子撿了回來。阿姨問我要窗戶框子,說是可以去賣廢品。我於是順手就給她了。當我打電話向房東說明情況時,房東讓我把窗戶框子拿回來,重新去配玻璃。
我正尋思不知該怎麽開口去要鋁合金框架呢。第二天一大早美女房東的爸爸,房東大哥自己直接從一樓拿了窗戶框架,去五金店重換了一扇新窗戶,花了170塊錢。據說舊窗戶框架的滑輪全部脫落了, 因此一推窗戶,窗戶就往外飛走了。我說這不是我故意損壞的,隻給房東發了88塊錢紅包。房東挺痛快的,沒說多話。
廚房裡側是小衛生間,衛生間的便池是老式的,只能用桶接了水衝廁所。我住進去的第二個月衛生間的下水道堵了,自己花了一百塊錢找師傅疏通管道,住了兩年,疏通了兩次。
房子坐北朝南。兩間臥室都很亮堂,右側臥室裡有兩個米色大衣櫃,這是我喜歡的。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漂泊二十多年沒掙到房子和車子,倒是掙到了滿滿兩衣櫃衣服。衣服一部分是二十年前擺地攤時在早市淘的,另一部分是給“拚多多”作的貢獻。基本上都是物美價廉的純棉外貿貨,差不多夠穿一百年的。
平時習慣了睡硬板鋪,右側臥室寬大的席夢思床也只能用來擱冬天的被子和練字的田格本。窗戶邊安了空調,我當著房東的面試了空調,沒毛病。也就是說到時候退房時,空調也得沒毛病。這個百分百能保證,因為我試過空調後就把搖控器的電池卸下來了。不用這唯一的電器倒不是為了省電費,而是不喜歡空調,空調房實在是讓我感覺窒息。
有陽台的臥室,陽台上陽光明媚,新買的綠色學生課桌椅衝著陽台,擱在臥室後門口。陽台下面是船碼頭的老街。視線越過老街同樣是遼闊無垠的洞庭天下水,一艘白色巡邏艇每天定時馳騁在水面,尾巴後面掀起一道銀白色的波光粼粼的足跡。這間臥室用來寫字和睡覺。這邊的床是棕色纜繩的繃子床。沒硬板床,那就睡小時候睡過的繃子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