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年,三月初六日,南京,大明門。
“還是要辨認嗎?”
太子從中城兵馬司監獄被帶到時,大臣們早已是濟濟一堂。
有的曾參加過上一次辨認,有的大概是第一次。
這次比上次的人更多。
他們看著太子被校尉帶進來,便開始交頭接耳起來,指指點點。有的搖頭,有的點頭,有的面露喜色,有的愁容滿面,好一幅百官圖。
太子並不理會,他掃了一眼四周,中間有一張椅子,這大概是為自己準備的。
太子並沒有坐,而是就近蹲在了地上,並從地上撿起一個樹枝,在地上亂畫起來。
“你說你是太子,你有什麽證據?”
有名官員走了過來,沒有拐彎磨角,直奔主題,開口便問蹲在地上的太子。
“你是哪個?”太子頭也不抬。
“兵科給事中戴英。”
“哦,聽說過。”
“有人說你是假冒的,認你是駙馬王昺侄孫王之明。”
此時,太子抬起頭來看了戴英一眼。
“誰?還附馬?還侄孫?還王之明?這些人我都沒聽說過。”
“哼,哼。”戴英冷笑了聲,“有臣說你是王之明的奏章已轉交給皇上,把你的一切都講得清楚楚。要不,我們怎麽知道你叫王之明?快說吧,你是不是王之明?”
太子又低下頭,歎口氣,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
“你以為是假冒的,就是假冒的吧。”
“你還是承認了吧。要不承讓,你知道後果很嚴重。”
“你讓我承讓什麽?”
“你……”戴英是個火爆脾氣,“拿人,把他拖下去,先打四十棍。”
旁邊的官員連忙製止,“戴大人,使不得,使不得。皇上有話,不可用刑。”
“皇上寬厚仁慈。對這等人,不用刑,他是不會承認的。”
“慢慢來,慢慢來。”
戴英氣哼哼地躲到一旁。
太監劉正宗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紙軸,在太子面前緩緩打開,是一張圖,畫著宮殿等各種建築。
“太子,可認得此否?”
“這不是BJ的宮殿嗎?”
太子看了一眼,很是不屑。
“這上面的宮殿,太子可否認得一二?”
“這個是承華門,是我住的地方。”
“這個呢?”
“這個是坤寧宮,是我聖母皇太后所在。我說的對嗎?”
“對,對。”劉正宗見沒有問住太子,有些無奈地退了下去。
又一名官員站了出來。
“太子,你知道公主如今在什麽地方嗎?”
“我怎麽知道?自從闖賊打來,便與妹妹失散,大概不在了吧。”太子聲露悲愴,兩眼含淚。
“胡說。公主還在,就在國舅周奎家。你還不快承認你是假冒太子?”
“就因為我不知道公主何在,你就說我是假太子?這是不是太荒唐了!”
太子有些生氣了,瞪著那官員。
“那我再問你。那天城破之日,公主曾同宮女清早去叩周國舅的門,有這麽回事嗎?”
“同宮女叩門的,是我,不是公主。”
“是這樣啊?”
“是這樣嗎?”
聽到太子這樣說,眾位大臣大驚失色,像炸了鍋一樣,議論紛紛。
眾大臣接受的事實是這樣的。
那天,見大勢已去,崇禎在安排完慈烺和二王分赴各處藏身之後,便來到坤寧宮。
周皇后已經上吊自盡,十六歲的女兒長平公主在一旁痛哭不已。
看著皇后的屍體,崇禎連聲說:“好,好。”
當他看到長平公主之後,突然眼露凶光。
“你為何要生在我家啊?”
“父皇……”
“你還不去死,更待何時?”
崇禎悲憤異常,面目猙獰,一身酒氣。
“誰來為母后下葬啊?”
“不用你管。”
“父皇……”
“你下不去手,讓我幫你一把吧。”
說著,崇禎踉踉蹌蹌地走到放劍處,拔出劍,便朝公主砍去。
公主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本能地擋了一下。
“哢嚓。”
手臂被劍斬斷,掉在地板上。
“啊。”公主慘叫一聲,昏厥過去。
崇禎看著倒在地上的公主,扔掉手中的劍,長歎一聲:
“死了好,死了好。誰叫你生在我家啊?下輩子你別生在帝王家了!”
說完,崇禎踉蹌而去。
第二天,李自成軍隊進宮,由宮女把長平公主送到外公周奎家,經過救治,保住了性命。
對於這一細節,大明的官員百姓口口相傳。
公主的生死不知道,還說是自己叩的周國舅家的門?
這說的是不是一回事呢?
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呢?
這個問題看來不會有標準答案了。
這時,劉正宗把那名官員拉到一邊,自己親自問太子。
“你還記得我嗎?”
“你不是前天來過一回了嗎?怎麽今天又來了,還是不放心啊?”
“我能你講過課,你都不記得了。”
“講課者又不止你一人,我豈能都記得。”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即使給你講了一節課,你也不應該忘記吧?”
“我是記該記之師,忘該忘之人。不幸,你是那個該忘之人。哈哈哈……”
太子大笑起來。
“那你還記得背過的詞嗎?”
“腐儒,背的詞數不勝數,你說的是哪篇?你是欺小爺嗎?哈哈哈……”
“你……”劉正宗也不知該說什麽了。
“你什麽你?”太子斜了劉正宗一眼,“別費勁了。還有你,還有你,你們今天來的所有人。你們問什麽,我都不會再答了。你們認為是假的,就是假的。我原本就不想與皇伯奪做皇帝。”
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下步該怎麽辦?
“先把他帶回中成獄,嚴加看管。奏明皇上,再做定奪。”
戴英說道。
“太子請起吧。”
那四名校尉對太子說。
太子站起,拍拍身上的土,昂首挺胸地去了。
身後是一陣歎氣聲。
“這該如何辦?”戴英征求諸位大臣的意見。
“這不是很明顯嗎?一問三不知,根本對不上,一眼假,還有什麽好商量的。向皇上匯報就是了。”劉正宗道。
“要弄清太子真假,還應對將太子引到此處的高夢箕、穆虎進行審訊。”戴英說。
“這個太子我們打不得,但高夢箕、穆虎卻可打得,應該奏明皇上,對二人進行審問。”
“我也是這樣想的。既然我們不能動太子,就動他們二個人,讓他們把實情交待出來。”
“大家散了吧。”
眾臣答應一聲, 紛紛攘攘地向外走去,口中談論的自然是太子。
“王兄,你看這太子是真是假?”
“你說呢?”
“我看是假的。”
“怎麽說呢?”
“你看,公主現在周奎家,他竟然不知,還說可能死了。”
“這個不能判定真假。太子不知,也情有可原,畢竟他是在逃命,哪顧得上過問公主之事呢?”
“那也不應該啊?他怎麽連自己的授課老師都不記得呢?”
“這個也避免不了,太子年輕,忘記一些人和事,也是正常的。”
“那在高兄看來,這個太子是真的嘍?”
“我也沒有說是真的。但即使不是真的,也應該是對皇宮生活極為熟悉的。”
“你快別說這樣的話了。”另一個官員小聲地提醒道,“如果如你所說的,明天,你這個官就不要幹了。”
“孟兄,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你自己琢磨去。”
“你講就是了。”
“你不知道嗎?我們拿到的昨天的審訊結論上,寫的是王之明。你說他是真,這不是與由皇上簽字的結論相反嗎?與皇上的結論相反,你想想看,會怎麽著?”
“今天只不過是想再驗證一次。”
“哦,原來如此。”
“別管了,睜一隻眼,閉一眼吧,讓說是真,咱就說是真;讓說是假,咱就說是假。準沒錯。”
“那也就太沒有原則了。”
“原則?原則是什麽?原則是一切朝皇上看齊,懂了嗎?”
“兄台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