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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流年》第二十章 1切平安
  午夜的電影總是讓人充滿期待,常常是一些小成本、邊緣類型的影片排場,如果能遇到一部驚悚片,那再好不過了。售票員是個戴眼鏡的西裝男,眼睛在眼鏡片背後毫無光彩,對於是何種客人來觀影似乎漠不關心,這樣最好,每個人都不給別人添麻煩。祁鑒開抬頭看了看大屏幕,很快做出了決定,為了不影響眼鏡男,祁鑒開把語言減少到極致,買了票,看了一眼,轉身進去找六號廳,留下眼鏡男雕像一般獨自沉思。六號廳是個不大不小的中等廳,祁鑒開進去的時候,倒數第二排靠左的坐著一對情侶,正數第二排靠右側是一個梳辮子的女孩,祁鑒開的位置是從前面數第五排中間。整個六號廳共有四個人,只有四個人,兩個人相互認識,兩個人純屬偶然,這四個人像一塊林中空地上偶然冒出的蘑菇,也將在不知什麽時候突然消失。燈光徹底暗下來之後,屏幕上出現了“黑衣女人”四個字,通過開場音樂判斷,應該是個驚悚片。電影的節奏還算緊湊,可談不上驚悚,祁鑒開總是一會兒想想身後的情侶,一會兒又看看右前方的孤獨女孩,不知所以,漫無目的……

  走出電影院的時候,祁鑒開仿佛剛剛進行了一次長途旅行,但已經記不清沿途的風景了,他有些頭重腳輕地兀自走著,天空飄起了雨絲,馬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偶爾駛過的閃著紅綠頂燈的出租車在某一轉角消失不見了,祁鑒開隱約覺得後面有人一直跟著他,回頭看,竟然是剛才在電影院裡獨自看驚悚片的女孩,祁鑒開對只見過一面的奇怪之人往往有驚人的記憶力。她穿著深藍色的帽衫,帽子扣在頭上,,眼睛盯著地面,白色的運動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發出啪啪的聲音,仿佛是在故意讓人聽見似的。走過了一條街,這女孩還跟著,祁鑒開停下腳步,那女孩也停下了,祁鑒開慢慢走過去,問:“姑娘,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那女孩明顯一愣,眼睛還是盯著地面,也不說話。祁鑒開又問:“你家在附近嗎?我送你回去。”女孩兒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也不說話,走近祁鑒開,挎上了他的胳膊,頭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祁鑒開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兩個人一段路一段路地走,一條街一條街地過,也不說話,只是那女孩的身體一直在抖,對於素不相識的女孩兒挽著自己,祁鑒開先是緊張,慢慢是不知所措,再後來是難過,為這個女孩兒,也為自己……在賓館裡躺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脫衣服,各自想著心事,那女孩兒慢慢靠在祁鑒開身上,像小貓一樣偎在他懷裡。祁鑒開聞到了女孩兒身上有一種薄荷味,不知是洗發水還是某種化妝品的味道。不知躺了多久,薄荷開口說話了:“我們做愛吧。”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然後也不等祁鑒開的回答,脫掉他的外衣、T恤和褲子,然後脫掉了自己的深藍色帽衫、白色T恤,露出了紫色的胸衣,然後再褪下牛仔褲,下身是紫色的內褲。她起身趴在祁鑒開的身上,她的眼睛透亮卻浸滿淚水。祁鑒開跟潘曉雯的六年婚姻生活,沒有別的性經歷,不是沒有機會,只是他和潘曉雯的整體感覺讓他覺得不需要額外的補充,潘曉雯的身體、表情、氣味、聲音,都讓祁鑒開覺得很舒服,或者準確地說,有點恰到好處的意思。就如同吃飯,雖然白菜豆腐湯清淡得很,但是即使每天都吃,也不會覺得不舒服。薄荷的呻吟聲聽起來像是在哭泣,跟窗外的雨一起淋在祁鑒開的心裡。

  星期一早上的生產例會,是齊國梁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別看從副處到正處只有半級,沒有機遇和人脈,簡直難於上青天。在主席台上,齊國梁從最靠邊的位置,變成了妥妥的C位,他有了指點江山,開疆破土的雄心壯志,辦公室裡的茶海、檀香、案頭的佛教智慧之類的修身養性之書,全部拿掉,取而代之的,是秘書剛剛買回來的帶著墨香的《二十四史》、《挺經》、《中國式管理》、《厚黑學大全》之類的入世寶典。台下的丁勇國雖然表情平靜,但心裡樂開了花。齊國梁是自己的中原老鄉,多年前還一起合作過,關系不錯,更重要的是,齊國梁此時此刻頭上帶著的那頂濃密黑亮柔順自然的假發,是丁勇國送的,而且是在齊國梁走馬上任之前,備受排擠的時候送的。真是天不負我,柳暗花明啊,那時候的丁勇國,還真是純而又純、真而又真,對於自己的老領導,又是老鄉,又是處於低谷,又同樣是禿頭,丁勇國拿著自己炒股掙的錢送給了領導一份感情。由於齊國梁很注重自己的儀表,他帶假發這件事除了他老婆就是丁勇國知道,新假發的高質量更讓齊國梁看起來至少年輕了七八歲,也跟此時春風得意的心情相映成輝。老丁的頭套跟他送給齊國梁的是同一款,只不過少了兩萬塊錢,抬頭看看講台上意氣風發的齊國梁,丁勇國下意識地搔了搔自己的頭套,“跟領導戴同一款頭套”和“跟領導穿同一條褲子”在表達與領導的親密關系上,應該能達到同樣的力度,老丁想。

  祁鑒開走出會議大廳,腦袋裡還琢磨著,這位齊總今後會是怎麽個打法。他在會上說,要重點發展國際貿易,物資公司不能被動地守墩兒,而是要主動去開拓市場,這就需要綜合素質高、敢想敢為的年輕人才,看來這是個創業型的領導。長長的走廊裡,三四個裝卸隊的同事正在牆上鼓搗著什麽,走近一看,是在忙著把牆上的宣傳圖片撤下來,這是什麽意思?祁鑒開想,集團公司也沒下什麽新的指示精神啊,為什麽要撤下去呢?不到半個小時,絕大多數圖片都被撤下來了,祁鑒開看了看牆上碩果僅存的幾張圖片,才慢慢琢磨明白:被撤下去的,都是有原總經理李春茂身影的圖片,齊國梁來了,應該有新氣象了,暫時還沒有那麽多齊總的照片,那就在今後的日子慢慢積累吧,看來總經辦的同志要忙起來了。一個總經理的離開,為何是如此的悄無聲息呢?辦公室當天下午就全部清空了,屋徒四壁,像剛裝修的新房子,而整個物資公司從辦公樓到休息室再到庫房,仿佛從來沒有過李春茂這個人似的。祁鑒開正感慨著,手機振個不停,接通之後,表姐閆娜焦急地問:“你自己的事兒怎麽還用別人提醒你?”表姐說的是體檢複查的事兒,祁鑒開實在不知道跟誰說,就告訴了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閆娜,濱海市第二人民醫院兒科主任。“姐,對不起啊,最近太忙了,我這幾天抽出時間過去。”

  “你別這幾天了,明天上午九點,我在辦公室等你,我已經給你約了胃腸科的醫生。”表姐的話不容反駁。

  掛斷電話,祁鑒開直接找到站長錢代雲請假,錢代雲答應得很痛快,說工作重要,身體也重要。第二天,祁鑒開打車進市區,到了第二人民醫院二樓表姐閆娜的辦公室,表姐沒給他好臉色,也不說話,拉著他去三樓胃腸科,直接進了主任的辦公室,把體檢報告交給胃腸科主任,那個老主任看了看,問祁鑒開:“你胃痛嗎?”

  “不痛,就是晚飯過後肚子脹,不消化的感覺。”祁鑒開答

  “便血嗎?”主任問。

  “好像有一次,我以為是痔瘡呢。”祁鑒開答。

  又問了幾個問題,老主任點點頭,說沒什麽事,應該是腸胃炎,或者是壓力大、或者是作息飲食不規律造成的。表姐給祁鑒開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出去。祁鑒開出去後在二樓大廳裡坐著,醫院總是有一種消毒液混合著各種藥劑的味道,這是一種獨立於日常生活的味道。伴隨著這種味道的,是攜帶著各種病痛的各個職業、不同官職、貧富不等的人們在醫院裡的不同科室之間來往穿梭,疾病真是個公平的家夥,它來的時候,是不會看你是領導還是白丁的。二十分鍾左右,表姐走出胃腸科主任的辦公室,坐在祁鑒開旁邊,盡管臉還是嚴肅的,語氣卻溫柔無比:“別擔心,主任說沒事,體檢這種東西,就是沒事找事,小事兒說成大事兒。調養一段時間就好了。我看你還是做一次腸鏡、胃鏡,檢查一次,就檢查個徹底,一會我帶你掛號,把腸鏡胃鏡的藥開出來,確定一下檢查時間。”

  “姐,有必要嘛,多麻煩。”祁鑒開說得輕松,其實他心裡也沒底,只是有些不願意直面。

  “聽我的。”表姐拉著祁鑒開的手去掛號。

  三天后,祁鑒開在排空了一晚上之後,來到了醫院。先檢查腸鏡、再檢查胃鏡。他是第四個,等待檢查的人很多。有的檢查結果是胃腸內有息肉,直接做掉;有的是有嚴重潰瘍面,還需要做病理。做腸鏡的時候祁鑒開還能忍,胃鏡的時候,喝下去的麻藥好像沒有起作用,一個小姑娘按著祁鑒開,另一個小姑娘拿著管子往祁鑒開的嗓子裡捅。剛捅進去,祁鑒開鼻涕眼淚都下來了,仿佛馬上就要窒息了一樣,他一下子坐了起來,把管子拔了出來,大口喘氣,兩個小姑娘狠狠地說:“哎!你怎麽回事?!你這麽弄會腸道出血的,有生命危險!你再這樣,我們就不能給你做了!”祁鑒開一個勁兒地點頭表示道歉。當管子在他胃裡探索的時候,祁鑒開張著嘴瞪著眼,像快要死的魚。

  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胃部有較淺的潰瘍面,開了點消炎藥。閆娜再三確定了不用進一步做病理,帶著祁鑒開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表姐顯然比祁鑒開更加如釋重負,臉上一下子有了笑容,“你得注意飲食和休息……只要你有時間,就到市裡來,別在開發區待著了,食堂的飯總歸是大鍋飯,做得不細,你來我家,姐給你做。”

  “姐,我沒那麽金貴。我不熬夜,不吃辣的、硬的,很快就會好。”祁鑒開笑著說。

  “弟,你跟曉雯……都已經辦完了?”閆娜遞給祁鑒開一杯溫水,又把剛開的消炎藥遞給他,示意他吃了。

  祁鑒開眼光從表姐的肩頭越過,看向窗外,默默地點了點頭。

  “別難過,這不算啥失敗,人生的路長著呢。我相信我弟博士都讀下來了,不會被這點事兒擊垮的!”表姐用力捏了捏祁鑒開的手,滿眼的關愛。離婚、潘曉雯、六年婚姻生活,就當聽過的一首歌吧,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拿出來品嘗一下滋味,苦辣酸甜,總算是對那段人生做了一個不算壯麗的標記, 在或精彩或平淡、或真實或荒誕的人生遊戲之後,還能找到自己來時的路。

  愛因斯坦在解釋相對論的時候,也打趣地說,跟一位漂亮姑娘談情說愛和聽一位老教授講枯燥的物理學理論,對同樣一段時間的感受是不一樣的。祁鑒開他們測錄試保管組忙得昏天暗地的時候,處於同一片時空的其他人卻在散步、聊天、跳繩、打乒乓球,這就更加重了感受上的反差。每次中午吃飯,人家都早早地排在食堂門口,悠哉悠哉地談天說地,而祁鑒開他們組總是在食堂快關門的時候被高瓊攆下樓去吃飯。高瓊說:活兒不是這麽乾的。要是餓死能完成,那咱們就永遠不吃飯。康小軍衝著左向楠伸出大拇哥:“向楠,你真是條漢子!真能乾。”左向楠正盯著電腦上的excel表對著手裡的台帳,一條一條地對,聽著康小軍逗她,沒回頭,等對完了一頁,站起來罵康小軍:“你這個豬飼料,是不是皮子緊了?老娘給你松松。”

  康小軍賤賤地說:“楠楠,你這總是老娘老娘的能嫁出去嗎?實在沒人要你我收著吧!”

  左向楠隨手把一個筆記本扔了過去,嘴裡罵著:“你這個變態,打死你!”

  祁鑒開和高瓊看著他倆打打鬧鬧,也算是苦中作樂,跟著笑了起來。“對了,小莫呢?”祁鑒開問高姐。

  “請假了,說是肚子疼。”高瓊說。

  祁鑒開又想起了莫懷鵬經常對自己說的那句話:“祁哥,工作不用這麽較真,能源行業五年一重組,到時候,你的領導不一定是誰呢?你這麽乾,沒有貴人,也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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