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離開會議室,祁鑒開再也沒有關於六號庫失竊案的任何消息,只是在十天之後從一些人的話裡有話和眉眼暗示中得到了一些碎片,罷了罷了,又是這樣,入職不到一年,他發現單位真正重要的大事很少有從正式渠道進行公布的,比如這件事,既沒有發公文,也沒有開會宣布,倒是人事上的變動讓他看出了些端倪:倉儲站綜合辦公室的田忠心被安排到冀東項目部去做裝卸工,當然,這種安排在一些人的口中用的是“發配”這個詞;那個跟他一起進六號庫偷東西的高個子男子據說是田忠心的小舅子,不算是物資公司的正式員工,而是裝卸隊臨時缺人手簽的臨時工,其結局嘛,當然是就地辭退,永不錄用。哦,對了,據說田忠心交代了之前隻偷了一次東西,也是他和他小舅子下的手。最令祁鑒開想不到的,倉儲站的副站長之一,今年剛剛三十歲的董海,被撤職,處分,並且被“發配”到XJ項目部去當一名普通的搬運工。董海,泰山物資公司最年輕的正科級幹部,剛從南美項目部回來,由於沒有空閑位置安排,隻好任命他為倉儲站的副站長,主管庫房,也就是28歲的董海是正科級別副科崗位,過了兩三年站長錢代雲推下去之後,他就會被扶正。大家之所以這麽推測,更重要的是因為董海是湖北黃岡人,而物資公司的書籍秦濤也是湖北黃岡人,坊間流傳28歲的董海私下裡管50歲的秦濤叫乾爹,而且這種稱呼,早在兩個人在南美項目部共事的時候就存在了。又是傳言,誰說得準呢?有個當書記的乾爹也罷,最年輕的正科級幹部也罷,反正這次是一擼到底,永不能翻身了。據說這一切是因為董海與田忠心、田忠心的小舅子、還有一些倉儲站人經常在一起打麻將,打麻將嘛,肯定有輸有贏。可是董海總是比別人贏的時候更多,而且越來越多,既然贏了,麻將之後的疲倦總要紓解一下,接著就是喝酒吃飯,然後是唱歌洗腳,時間長了,在酒肉歌舞的維系下,董海形成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圈子——一個不到三十歲的正科級副站長和四五個快五十歲的基層員工。你既然被眾星捧月地孝敬著,總要對下面人有些回報吧,這些人竟然盯上了測錄試六號庫房新來的那批無動態物資,也就是祁鑒開他們這一段時間一直在苦苦整理的,從BJ老庫房運來的那批舊東西。這幫人的算盤也算精明:那批測錄試配件,很難查出來當初是誰買的,又是要發給哪個項目部的,有的甚至連名牌都沒有了,那就偷來出去買,或者賣給相關工廠再加工,或者乾脆就買廢鐵廢鋼……
當所有人都對董海“翻車”的細節津津樂道,不斷比拚地豐富著更富戲劇性的情節時,祁鑒開感慨的卻是那一次“論禪”。那是在祁鑒開剛來到物資公司的時候,有一天下午祁鑒開去物資公司綜合辦去辦戶口轉移,把北華省平陽市的戶口轉落在濱海市開發區——泰山物資公司的集體戶口,等到以後在濱海買房了,再把集體戶口遷出來落在自己的房子上。祁鑒開拿著身份證、社保記錄單、工資單等材料來到綜合辦時,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手裡的事,他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是自己負責,但是又不說該找誰,七月的濱海,即使在滿是空調的室內,祁鑒開也是一身汗。這時候,一個個子不高,瘦瘦地戴眼鏡的男子微笑著來到祁鑒開身邊,問道:“你來辦落戶?”
“啊,您好。是,我是剛入職的,我叫祁鑒開。”祁鑒開有點受寵若驚。
“那個博士?”男子顯然更感興趣了。
“哦……是,我是學歷史的。”祁鑒開說。
“來,你把材料給我吧!”說著,就結果了祁鑒開手裡的所有材料,拿到旁邊的辦公桌上,一張一張整理好,在桌面上磕了幾下,完全整齊後用一個紅色的架子夾好,然後對祁鑒開說:“跟我來吧。”
後來,祁鑒開知道這個人就是董海,倉儲站的副站長,正科級,從南美項目部剛回國的時候負責過一段綜合科的工作,對落戶濱海的各種政策和新要求了如指掌。董海對祁鑒開仿佛有一種天生的親近感,他從來不會主動去找祁鑒開,但只要碰面,必然會主動打招呼,聊一會兒;只要是祁鑒開的事兒,董海總會盡量幫忙,讓初到物資公司的祁鑒開非常感動。時間長了,兩個人在聊天的過程中也加深了了解,祁鑒開聽說了一些在國外工作的艱辛與趣聞,董海則總是對祁鑒開學問特別感興趣,經常聊一些哲學、歷史和心理學的東西,特別是對佛教的禪宗感興趣,在一次晚飯後的散步中,董海問祁鑒開,是否讀過《壇經》,祁鑒開說讀過。祁鑒開問董海最喜歡《壇經》裡的那句話,董海說,當然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董海說,這跟儒家講的聖人就是“應物而不累於物”是一個意思,就是說高人就是在世俗生活中借勢而行,但是絕不執著,《金剛經》上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嗯,確實。祁鑒開說,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無我相,把關於自我的執著去掉了,其他的執著就沒有了。董海問祁鑒開最喜歡《壇經》裡的那句話,祁鑒開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我的境界沒有你那麽高,不能當下開悟,只能不斷反思,所以我更喜歡“反照則密”這句話。董海問,反照則密這句話我怎麽不知道啊。祁鑒開說,其實原話是“汝若反照,密在汝邊。”我把它簡化成一句話——反照則密。看著董海不解的樣子,祁鑒開繼續解釋道,五祖弘忍把衣法傳給六組惠能之後,害怕有人害他,讓他連夜離開。後來一個叫惠明的和尚一路追趕六祖,六祖告訴他,衣缽只是個象征,真正的佛法不是誰能搶就搶得過去的。惠明眼看著衣缽在岩石上卻拿不動,知道不屬於自己,就跪下來請六祖講法。六祖就說,你有什麽問題就直接問吧。惠明最感興趣的是:咱們的師父五祖是不是把什麽特別重要而神秘的佛法傳給你了,就是那種對其他人都沒有說過的佛法。六祖說:“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反照,密在汝邊。”意思就是,能跟你說的,就不是什麽秘密;你要是能經常反觀本心,就能發現真正的秘密。董海問,這有什麽深意嗎?祁鑒開說,這只是我的理解啊,我覺得六祖的意思是,師父早就把佛法的大秘密告訴我們了,就是平時給我們講的課程,就是平時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問題在於你是否發現了。你靠什麽發現呢,要靠自己的時時刻刻的反思,只有反躬自省,才能體會。而惠明認為六祖能承繼衣法是因為五祖告訴了他一些沒告訴別人的秘密,這屬於抱著金子找金子,騎驢找驢。所以六祖後來在一首偈子裡才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那些想跳出日常生活的磨練去求什麽秘法的人,就像找兔子頭上的角一樣,是永遠找不到的。董海聽了這番話,沉思不語,良久,對祁鑒開說:謝謝老弟的提點……
如今看來,董海並沒有控制住他的那顆心,他的心“住”在了麻將、酒肉和手下人的眾星捧月中,祁鑒開一直很困惑,一個跟自己聊《壇經》,聊修行的人,為什麽會在世俗生活中陷得如此之深,他在頂著物資公司最年輕正科級幹部的時候,在對未來倉儲站站長職位的期待之中,在開著新買的雷克薩斯馳騁在濱海開發區平整寬闊的街道上時,可曾想起了跟自己的那次“論禪”,是否真正明白了,人生所謂境界,絕不是工夫茶泡出來的自性本空,也不是檀香串點綴成的萬法無常,而是對自己一言一行的反照自查,對人生道路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是面對人性弱點的金剛之勇。祁鑒開禁不住想,真是法師好做,禪師難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