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落幕，天光晦暗。

　　鄒凡踽踽而行，他隱約覺得似乎丟失了什麽，總也無法記起更多細節。

　　只是直覺告訴他，那非常重要。

　　於是他朝著一個方向，堅定不移地找尋，直到一片一望無際的蔥鬱老林橫亙眼前。

　　鄒凡沒有猶豫，一頭扎進老林，任憑荊棘劃破皮膚，也步履不停，朝老林深處走去。

　　他靈光乍現，腦海裡浮現一些模糊記憶，情不自禁地“哞哞”學牛叫。

　　鄒凡嗓音清脆，情緒低落，像隻牛犢在哀嚎。

　　他斷斷續續嚎叫了好一會兒，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鄒凡閉了嘴，茫然四顧，卻是迷失了方向。

　　刹那間，藹藹白霧從天地四方撲來，徑直把他吞沒。

　　鄒凡身處濃霧中，七竅失靈。

　　他只能看見白茫茫一片，似霧非霧，無法聽見任何聲音，也無法嗅聞任何氣味。

　　未幾，鄒凡終於隱約感覺有一絲聲音響起，初起時怦怦作響。

　　他仔細傾聽，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右手覆在胸膛上，怦怦作響的心瞬間化作震聲擂鼓。

　　鄒凡登時覺得五髒六腑都快要爆炸。

　　“霧有毒！”

　　他意識到這一點時為時已晚，他想逃跑，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扭曲、變形，最後整個人都蜷縮在地，縮成一個囫圇肉球。

　　當整個變異完成時，鄒凡卻不覺得痛苦了，反倒輕松不少。

　　他沒來由地想，或許此刻他就是一個又臭又硬的石頭。

　　這樣看來，做個石頭也沒什麽不好。

　　鄒凡不明白，為什麽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石頭，卻僵而不死?

　　腦子似乎變得更靈光了，止不住地胡思亂想。

　　他想著想著，意識逐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鄒凡迷迷糊糊地，感覺像在天上飛，聽見了鳥鳴，又嗅到了花香。

　　陡然一陣高亢嘹亮的歌聲隨風掠過耳畔，他才猛然驚醒，當即坐起身，茫然四顧。

　　鄒凡覺察異樣，低頭一瞧，自己好胳膊好腿，安然無恙。

　　他這才後知後覺，他沒有變成石頭！

　　鄒凡用力搓著臉，捏捏胳膊揉揉肩，伸了個懶腰，就要站起身。

　　他雙腿發麻，一時無法適應，跌坐在地。

　　鄒凡連拍大腿，心裡鼓勵它們趕快支棱起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咬牙強忍著雙腿麻癢，艱難站起身。

　　他此刻的腦子通透許多，終於記起那件十分重要的事。

　　老牛丟了。

　　老牛陪伴了鄒凡七年之久，是他僅有的夥伴，他必須要找到老牛。

　　鄒凡眺望西山，不見夕陽，晚霞依舊爛漫。

　　他覺得奇怪，按理說天早該黑透了，可現在仍是黃昏。

　　他無法理解，也不去細究，找牛更重要。

　　西山殘影下，是那片無際老林，鄒凡望著，心直打顫，自是不敢再回去了。

　　他雖然不怕做個石頭，可是變作石頭的過程太痛苦，他不想再經歷第二遍。

　　於是一扭頭，徑自朝東去。

　　鄒凡不確定老牛究竟去了哪裡，只是隨心選了一個方向，先去找一找。

　　他且行且尋，且“哞哞”呼喚老牛。

　　老牛認得他的聲音，聽見他的呼喚肯定會回應。

　　鄒凡不時回頭眺望西山，總是慶幸晚霞依舊在，天不黑盡他就不會怕，也更好找路。

　　奈何他肉體凡胎，時間一長，也是身心俱疲，口乾舌燥。

　　鄒凡卻不敢停下腳步，他稍怠一刻，老牛可能就會離他更遠一分。

　　直到與一大片肥碩飽滿、紅彤彤的覆盆子不期而遇。

　　鄒凡再也無法堅持，口舌生津，直咽唾沫。

　　他猶似一個猛子，一股腦撲進覆盆子的叢林裡，雙手翻飛，抓起大把覆盆子直朝嘴裡送。

　　他活像個脫韁的老饕，毫無顧忌，大口嚼吞。

　　只花了小半晌功夫，鄒凡就把大片覆盆子一掃而光。

　　他情不自禁揉著微微鼓起的肚皮，這才心滿意足離開，繼續去找老牛。

　　鄒凡沒走多遠，隱約聽聞有人在放聲高歌，歌聲雄渾穩健悠然自得。

　　他聽得親切無比，似曾相識莫名。

　　鄒凡循著歌聲尋去，歌聲盡處，他看見溪畔大白石上，盤腿端坐一個白頭老翁。

　　他喜不自禁，終於遇見了人氣兒，趕忙走近前，不假思索地問:“阿翁見過一頭牛嗎?”

　　老翁猛一抬頭，兩個渾濁暗淡的眼珠緊盯著鄒凡瘦削的面龐，陡然綻放光芒。

　　鄒凡忽然覺得自己開門見山有些冒犯長者，他一介野人又不太通透各種禮節，只會拱手。

　　於是拱手又問:“阿翁好，請問阿翁見過一頭牛嗎?”

　　老翁茫然搖頭。

　　“是個黑皮大水牛。”鄒凡比劃著補充細節。

　　老翁仍然搖頭。

　　看來老翁真的沒有見過牛。

　　鄒凡雖然疑惑老翁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卻不好奇也不多問，拱手道了聲謝，就要扭身走開，一門心思去找老牛。

　　“少年郎！”老翁終於開口。

　　鄒凡急轉身，“阿翁，你見過牛?”

　　他覺得老翁肯定見過，滿心期待老翁的回應。

　　老翁朝前湊了湊，離鄒凡近了些，慢悠悠地開口，“少年郎，可否幫老夫一個……嗯，一個忙?”

　　鄒凡素來熱心腸，但凡力所能及之事幾乎有求必應。

　　不過他除了老牛，一沒朋友，二村裡人都嫌棄他，無人願意求助他，自然不知道他這人其實真的挺好。

　　不曾想，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老翁竟破天荒地願意找他幫忙。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很奇妙！

　　鄒凡暫時放下尋找老牛的念頭，欣然點頭答應。

　　老翁樂呵呵，笑問:“你可知道，一旦答應的事，必須踐行承諾?”

　　鄒凡無語，撓了撓頭，確實沒想過這茬。

　　老翁又說:“你既答應了老夫，無論何事，都會做麽?”

　　對此，鄒凡自有堅守的人生信條。

　　他說:“我願意幫助阿翁，不做壞事！”

　　老翁哈哈大笑，“一個小忙，不是壞事，是助人為樂的好事！”

　　鄒凡松了口氣，他真怕阿翁糊塗，叫他去做傷天害理的事。

　　還好不是。

　　老翁又給鄒凡吃了一顆定心丸，“你幫了老夫這個小忙，老夫自然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鄒凡不傻，聽明白了，老翁這是答應幫他找牛。

　　看老翁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鄒凡時刻惦記老牛而懸著的心終於可以稍安片刻。

　　他拱手問:“阿翁要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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