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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第10章:玩兒
第十章:玩兒

夜半,涼!

(一)
星星像煙花一樣繽紛著夜。
小雛菊閉上了昏昏欲睡的眼睛。
夜來香正開放層層疊疊的心。
露凝夜沉,一片邙山洛水。

隻是這一切的詩情畫意,卻在酒旗外。
花香與露明落在蘇生眉間,徒增了些許迷惘。
――師父你到底去了哪裡,又要讓生兒做些什麽?

(二)
欲知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

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

洛陽九景:龍門山色、關林祈福、馬寺鍾聲、金谷春晴、邙山晚眺、天津曉月、洛浦秋風、平原朝遊、銅駝暮雨。

三代創世,魏晉風流,漢唐雄風,宋家文氣。

要細說洛陽,說上三天三夜猶未盡興,隻道是:
洛陽,是最本色的城,最豔色的城,最美色的城,最英雄兒女的城。

章台柳。梁園月。東京酒。洛陽花。
如果你來到洛陽,連最基本的牡丹花都未來得及欣賞,那將不僅僅是你的遺憾,更是你的愚蠢。
如果你是男人,如果你來到邙山,沒有嘗嘗定西酒家的鮮羊湯,沒有賞賞月歸樓的“牡丹”,恐怕別的男人會笑話你:笑話你不是男人!
洛陽最美味的羊肉湯,便出自定西酒家,與長安的名廚,也能一較短長。
洛陽最美的牡丹花,就在月歸樓裡。

(三)
定西酒家,名字有點奇怪。
正因為奇怪,客人才多!
因為你如果覺得奇怪,別人會笑話你。
因為如果奇怪,說明你少見多怪!
他人不奇怪,說明他人見多識廣,早已見怪不怪!
――奈何,人明明不曉得不清楚很奇怪,卻總是裝作一副了然於胸的態勢。
――朋友,你說人奇怪不奇怪?

定西酒家的鮮羊湯有四個堅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作料,最好的古方,最貴的價錢。
三個中間劈開的羊頭、腱子肉、七分肥的中肋條,羊筋。
加秘製作料,配古方,文火煮四五個時辰,成。
配著關大娘肉松饅頭、撇三點蒜汁。
這滋味,美得讓人不敢相信,美得讓人掉鼻子!

端上來一大海碗,燙白而濃。
你可以這樣比較:不願暴露年紀的風騷老女人會搽多少脂粉會有多白。
可是那濃那白,比這湯還是相差十萬八千裡。
這時,就算有人給你兩條路:一千兩與你換,另一條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拿你命來換。
味道雖美,十兩八兩已是極價,一千兩很值得一換。
但,你還是會:
先罵他一句:拿錢換,俗。
再冷言丟一句:等我喝完這鮮羊湯,你把我的命取去不遲!

蘇生餓了,路過邙山,他自然也不會讓人笑罵。
他在定西酒家。

(四)
“客官,您的一斤蒜汁羊肉,八兩肉松饅頭來了。”
“客官,您的洛陽鮮羊湯來了。”

月歸樓對面的定西酒家很是敬業,正打算關門,恰見一人來,便張開門,歡迎請進。
跑堂的見客官眉清目秀書生打扮,一身白衣卻也素樸,好在他沒有低眼看人,好生細心招待著,擺一桌椅,掌一螢燈,先端盆清水,遞一白帕,才細細詢
問客官要吃些什麽。
不多一會,饃菜湯便齊齊端來。

客人正是肚餓吃飯的蘇生,他心想這定西酒家果然不錯,上菜快、菜色美、湯白濃香。
――那蒜汁羊肉: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草色遙看近卻無,香菜又綠邙山北。

蘇生咬過一口肉松饅頭,夾起一瓣“梨花”,蘸蘸“草色”往嘴裡咀嚼,確實味道不錯。
又舀過一杓羊肉湯送咽,微膻,有風味。
放下杓子,捧起海碗,蘇生不顧燙猛然喝起一大口。
一聲“撲”的聲響,如魚回水裡那般悵然愉快,鼻子這才緩緩吐出白氣。

孰料蘇生剛品嘗了兩口,卻聽得跑堂道:“客官,塞北羊肉、洛州鮮湯、師娘肉松饅頭,共計一百零八兩銀子。客官我看你骨骼驚奇儒雅非凡,就算我交你這個朋友了,省了零頭算你一百兩吧,盤子筷子碗也一並送你吧。小店要打烊了,對面來了個雛兒,掌櫃的要帶我們開開眼界呢。”
――說的真簡單,一百兩一斤,貴!
――說的真好聽,免費送盤子碗筷。

蘇生心裡想著,細細嚼著羊肉,而後放下饅頭筷子站起,見那跑堂人高腰肥,從懷裡取出二百兩銀票向跑堂遞去,笑道:“大哥虎背熊腰豹目龍眉,一看就是江湖好漢英雄豪傑人中龍鳳,小弟今日得見如此大俠,實乃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大哥你省我八兩銀子,那狗掌櫃豈不罰你工錢,咱們初次見面怎能讓大哥破費責罰,小弟這裡僅有二百兩銀票,這雖是我的全部身家,但小弟初次見天生神武的大哥,這見面禮還是微薄,但望大哥笑納。”
――其實,他懷裡還有兩張一萬兩銀票呢,當然是“漁夫”老者送的見面禮!
――這是最實在的見面禮。

那跑堂的面懷愧色,這接銀票的手糾糾結結,欲迎還拒,一咬牙一跺腳,從懷裡把掏出張銀票:“小兄弟,來邙山的武林好漢眾多,但還是英雄人物數你最有眼光。這一千兩銀票全給你,本來還打算去對面玩玩,咱倆有緣分,就送你去玩吧。你剛從外地來,不知道那裡面娘們兒的滋味,那叫一個爽啊。”

蘇生右手半接銀票,道:“大哥,這怎麽好意思呢?”
――不講好意思不好意思,先接過銀票才是王道!
――因為,銀票就是銀子,銀子就是王道!
跑堂道:“小兄弟,抬頭看看這天兒,天底下那麽多有本事的,但就你看出我厲害。在我看來,就你自己是個人物,將來必是武林盟主天下至尊。咱倆有緣分,你拿著去玩玩吧。”
蘇生道:“大哥,這這,,,”
跑堂抓著蘇生手腕往門外,道:“小兄弟,啥都白說了,白說了,再說我跟你急。去吧,去玩吧!”(白:別。)
蘇生往裡進,跑堂往外頭,這樣僵持了半會兒,跑堂終把蘇生推出門外,而後關上店門。
蘇生丟了句:“大哥真是力大如牛,小弟佩服佩服。”
跑堂道:“小兄弟也不簡單,大哥隻是略勝一籌。好兄弟,去玩吧。哈哈哈”
蘇生道:“大哥何止技高一籌,簡直無人能敵啊!”
跑堂道:“小兄弟也是很不簡單哪!你再不去,大哥就代你去啦!”
――說著說著似有哭音:我那一千兩銀票啊!
蘇生道:“大哥,小弟去也!”
蘇生拍拍屁股,哀歎一聲――羊肉一口一千兩,值!
――可惜,一千兩,一萬兩也還是餓啊!

蘇生走了兩步,那定北酒家門吱呀一聲開了又關了,有人小聲道:“一千兩啊,十娘的酥*胸啊!”

(五)
對面,月歸樓。

眼前八位家丁,一名花花公子,一位持劍人士。
門前沒有吆喝大爺來玩玩嘛玩玩嘛的水蛇腰人兒,想來應是生意極好,已不需露臉推銷。
隻有八個家丁分立各門柱前。
這八位“門神”,身著藍衫,系黑色皮革,革上鑲一翠玉。腰帶旁各置一大刀,腰背直挺,如風中標槍矗雲而立。這幾人皆是真正的虎背熊腰劍眉豹目,有虯髯,是練家子,比蘇生剛才的“大哥”應強上若乾分。
煙花柳巷之所,有此“門神”,悍矣!
――能夠稱為“神”的事物,自有其過人之處。
――“神”,最重要的在於“變”。

變,在於其下:
這八家丁中間一人,像是帶刀們帶頭大哥。
他先見到的是花花公子,覺得他隻是有錢而已不外如是,臉上半堆笑意,不伸手不移步,道:“裡面進!”
這公子似心中有數,兩手抱拳微微鞠躬,道:“多謝多謝!”

接下來是持劍人士,這就有一定趣味。
此持劍人一劍柳葉眉,世間幾人追。
渾身藍衣,手執藍劍,劍上配貓眼石。
腳步聲音和他眉之柳葉,一樣輕。
那家丁頷首低眉,眼睛像是貼在持劍人腳板,而頭顱更是,甚至直埋地底塵埃,抱拳道:“公子請,公子請。”
持劍人沒說什麽話,丟了千兩銀票,他走進屋內,房門自關,聲音從門縫裡飄來:“刀鈍了,換把新的!”

這就是能夠稱為“門神”的人,古朝有,今宵亦有。
――但成“神”需要一個前提,那便是:眼力價。
有眼力價,才知道該怎樣變通。

但,“神”也有疑惑的地方:剛剛那位公子後面的窮酸書生呢!

窮酸書生在月歸樓內,一樓西窗邊,吃飯。
櫻花魚,杜康酒,三碗白飯人悠悠。
是蘇生,在那持劍公子進門後進,然後關門。
――這不是輕功,隻是速度,鷹影般的速度。

櫻花魚:鱒魚切片、加火腿、筍片拚盤,灑豔麗櫻花。鱒魚口感鮮嫩,櫻花香氣濃鬱,相得益彰。有醒目提神之效!
杜康酒,洛州塵疲湍檔ひ謊托氖陸餷С钜病
――梁國月,汴京酒;洛州花,章台柳。
――汴京酒被時人稱作“酒魂”,杜康酒在一定程度上被洛陽花遮住光芒。
――不過,夏,杜康造酒。杜康酒,酒祖也!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蘇生吃口白飯,夾塊鱒魚,聽著小曲兒,就口小酒,吃。
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所有的食物,所有的往事細細咀嚼,一並咽下。
――師父,生兒愚笨,師父要生兒踏入江湖,所做為何?

(六)
月歸樓內,別有洞天!

一樓有七門,門後有七屋。
樓內,三尺高的紅漆桌、一寸三紅漆椅,椅子上配潔白印花套。
印花是櫻花,軟的像月歸樓裡女人的芳臀。
屋後是庭院,庭院深深深幾許?三三見九半畝許。
中間是路,左旁前種柳後栽楊中間黃花滿地涼,右旁近芭蕉遠海棠中央秋菊盡是殤。

蘇生看著遠遠的花樹,嚼著口中飯,隨意地看著周圍的人。
很多人都是一掃而過,唯獨對那持劍人士多看了一眼。
――隻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就再也不能忘掉彼此的雙眼。
蘇生笑了,一朵蓮花從心房開到眼角,隔空舉杯,飲下。
他們認識。
再望,那人已離去。

蘇生沒有尋找,沒有張皇四顧:
――兩人各自安好,又何必執著。
――酒已飲下,意已表達,何須多言。
――他是誰?

(七)
蘇生飲了酒,繼而眼睛又轉動。
冬窗口,一年輕公子在自顧自喝酒。
酒是玉盅,漢白玉質。
桌子上,他右手邊,有一古劍。
劍,形式高雅,上有多粒珍珠,微奢華。
珍珠擺成“上官”字樣。
隻是奢華的劍,不能叫劍!

但那位公子好像也知道這點。
他隻自己獨酌。
他眼裡隻有酒, 沒有劍。
他喝酒時,劍離他很遠。

蘇生覺得他會是一個好劍客,他的劍卻是他的累贅。
蘇生為他有點惋惜。
蘇生又飲了杯酒,視線移動著。
一中年人映入眼簾。
鷹的銳利。烏鴉的陰沉。狼的機警。蛇的歹毒。
他也在盯著蘇生。
唇角勾起一道鐮,把杯子舉到眉處,眼神迸射著駭人精光,飲下。

蘇生笑了,雙手捧起酒杯至頭頂,承受著駭然壓力,飲下。
酒杯落地,兩人一同擲下。
――這世間總是有那麽幾人,因為一個眼神一種氣味兒存在!
――如果,他們尋到,彼此相通,這是最可愛的事!
――這世上有什麽事能比此事更可愛,
――或者比此事更可怕!
――因為他們相似,但不相安,終會是敵人。
――如此相通之人,成為敵人,豈不是最可怕的事。
――但亦可愛,因為他們不再寂寞。
――這世上,老天總會給寂寞的人安排相似寂寞的人!
――這是天道的滄桑,人道的慰藉。

兩人把酒杯扔下,這可能是一百兩銀子,碎了。
好在沒家丁過來查看。
――不是不查看,而是因為有眼力價,惹不得!

(八)
月歸樓內驀然靜了,隻聽一女聲道:
“老規矩,這五個女子哪一個是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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