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堂上的眾人都盡數離去了，一旁的縣丞才小聲地開口說道。

　　“哎，我們寧昌縣衙門是犯了什麽衝嗎，怎麽就招來了這麽個祖宗。這種恃權霸善的破事，試問陳國裡頭哪個縣城沒有過，就非得來我們寧昌縣抓典范嗎。只不過那朱驛丞也是個倒霉蛋，看上了個這麽貞烈的女子，若是換作別的人家，隨便給點甜頭都恨不得搖著尾巴過來攀龍附鳳了。”

　　坐在案台上品著茶的知縣大人，聽了縣丞的一番話倒是一臉的從容，嘴角輕勾地笑道。

　　“想抓就抓唄，反正朱驛丞他叔呢又是站裴派的，而現在要將他抓拿歸案的是別人裴家的大小姐，又不是我這個王派的小縣官。現在本官不過是作壁上觀，看著那二人狗咬狗罷了，這簡直讓人不甚樂哉啊~哈哈。”

　　知縣一邊說著一邊輕搖著頭，神色顯得十分得意。

　　“但是這祖宗今天查個強搶民女，明天又查個霸佔田地，那我們寧昌縣可哪還有平靜日子過啊。”

　　“嗯，太過放任她自由確實也不是個辦法。唉，之前還以為是招來了個花瓶，只能養在縣城內的，沒想到她比那田捕頭還能打不止，甚至還有那麽多精力一天到晚不是查這就是查那的。”

　　“話說以裴副捕頭那尊容，稱之為花瓶是不是太抬舉了，按我說應該叫花基差不多吧。”

　　縣丞的話把另一旁的主簿也逗笑了，但是坐在中間的知縣卻是摸著自己的下巴，木無表情地聽著兩位手下在那裡調侃。

　　“話說這樣如何?”主簿忽然靈光一動想了個點子出來。

　　“我們把裴副捕頭跟田捕頭對換，讓她去處理縣城外的那些流民問題如何，反正她好像也對那失蹤事件很感興趣。這事就算查出了什麽秘密也跟我們縣城裡頭的人沒多大關系啊。”

　　此言一出，兩位上司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確實是不錯的安排，這事就交給你去給兩位捕頭通報吧。好了，今日的公務結束了。哎呀，辛苦了一早上，回去找我那三房娘子好好放松放松。幸虧當初就跟那丈人談好了價錢，而且我家那小娘子又不像這沈家的婆娘般潑辣。若不是的話，今天就成了知縣大人怒審知縣強搶民女咯~呵呵呵。”

　　裴翠瑩將兩人從側門送出了縣衙，剛將門扉順手關上，忽然一雙略覺冰冷的手掌將自己的右手輕輕握住。

　　“真的太謝謝你了，裴捕頭。如果不是你願意仗義出手，小女子今日也難以逃出那淫賊的魔掌。”

　　說罷，沈倩文彎下腰將握著翠瑩的手背往自己的額頭點去，一旁的儒生也是恭敬地朝她作了一揖。看著二人如此隆重的致謝，翠瑩的臉上露出了十分勉強的笑容。

　　“該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才對，若不是沈小姐能夠堅持申訴，我這大半個月複查的二十三宗強佔民女的案件全部都要石沉大海了。”

　　第一次聽到了情況竟然惡劣至此，沈倩文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確實在你我看來這些都是恃權凌弱的違法行徑，但對於很多貧苦家庭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能夠改變命運的機會。世道艱難，非我等微力能夠改變的。其實若不是余哥他依舊對我這不潔之人不離不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這魄力敢於出堂指證這淫賊的惡行。”

　　說到此處沈倩文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翻湧的情感，眼淚有如斷線珍珠一般滾滾而下。翠瑩也一把將對方拉近，二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裴捕頭，您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確的，只是這條道路真的太難走了。”沈倩文一邊抽泣著一邊說道。“但是容我非常不負責任地再說一句。我真的希望，真的希望你能夠堅持下去，姐姐我會一直在你背後支持你的。”

　　“嗯，我會堅持下去的，一定會的。”翠瑩輕輕抱開了沈倩文那單薄的身軀，用拇指輕輕拭去了對方的眼淚。

　　“時候不早了，你們早點啟程吧，早日離開寧昌縣，不要再被那朱淫賊盯上了。余兄，明年的秋闈一定要上榜啊，而且要記得給我報喜，別富貴之後就把小妹給忘了好嗎。小妹在這裡祝福二位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目送著兩位相識了快二十年的青梅竹馬十字緊扣地走到了路口盡頭，回頭又再朝自己深深一拜，此時的翠瑩終於露出了一絲寬慰的微笑。

　　只是她還來不及轉身回頭，隔著那扇側門，從裡頭傳來了兩位衙役的說話聲。

　　“哎呀，那沈家的娘子長得確實標致啊，看得我都心癢癢的。哎，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喝個花酒啊。”

　　“呵，還哪裡有錢喝花酒啊，我剛發的薪酬全都被家裡那頭母老虎吞到肚子裡頭去咯，如果說你請客的話那肯定奉陪。”

　　“去去去，有閑錢我還不如找個頭牌自己爽爽?”

　　“要我說，還是那個姓余的小生本事，不止白嫖到沈娘子這種絕色，甚至還能從她身上騙到一百兩白銀。我估計啊，沈娘子絕對是被這小生灌了迷魂湯，不然怎麽會有朱驛丞這種富豪不去榜，偏偏選這種一窮二白的筆杆子呢，看來這回沈娘子最後得落得個人財兩空咯。。”

　　“嘻嘻，說不定這儒生上面的那柄筆杆子不行，下面的那柄非常行呢?”

　　“哈哈哈哈哈！”

　　一直守在門外的翠瑩沒有去推開那扇側門，只是呆立在原地直到那難以入耳的嬉笑聲漸漸遠去。

　　深呼吸了一下，隻覺自己心中的鬱結變得更加沉重。

　　緊閉著雙眼，再吸一口氣，重重地吐出，無力感瞬間湧上了腦海。

　　又再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只能一邊笑著一邊抽搐著，顫抖地將自己的靈魂一點一點地從嘴巴裡頭乾嘔了出來。

　　“一心為民者，不在朝堂，又能在何方?”

　　靠在門扉上休息了一會，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的翠瑩抬頭看著萬裡無雲的冬日晴空。

　　“而你現在，又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