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肚子痛。”

　　李小遠的痛，讓他呲牙咧嘴，眼角擠出了淚珠。他沒有哭，只是用雙手捂著肚子，時不時的蹲下又起來，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緩解他的疼痛一樣，這使得整個身體起伏不定。

　　“痛多久了?今天拉屎沒?拉稀沒?不要怕，不要怕，過來奶奶給你揉揉肚子。”

　　奶奶向李小遠伸出那雙風燭殘年，有點變形了的手，示意讓他過來，李小遠強忍著肚子痛艱難走到了奶奶的跟前。

　　他從來沒有注意過奶奶的手，自從他出生奶奶的模樣就這麽老了，而且他一度認為奶奶可能永遠都不會死，她會永遠保留著蒼老和慈祥，就這樣子沒有任何變化一直陪伴著自己。

　　奶奶粗大的手臂上附著著一層似乎跟她這骨架沒有多大關系的皮膚，耷拉著，毫無生命特征。這不像是長在上面的，像是一塊印有滿是黑色斑點的布披在上面，隨時有可能要從主人身上滑落。

　　看她那早已失去昔日光澤和彈性的肌膚，皺褶松弛的布滿全身，這肌膚的模樣不再只是她自己了，像是一種啟示，是無數年輕人未來的啟示。

　　“沒拉稀，只是不舒服，肚子一陣一陣的痛。”

　　李小遠充分感受到奶奶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在他的肚子上搓揉著，像是一塊磨砂布，劃來劃去——有時候輕微的施加壓力，有時候像在他肚子上畫圈圈——李小遠微閉著雙眼，在享受著來自奶奶的慰藉。

　　“你是不是這幾天都跟著小朋友去吃馬老西家的楊梅了?跟你講過多少次了，掉地上，掉溝裡的楊梅不要吃，你偏不信，你看這下叫我怎麽辦?”奶奶話中帶有責備的意思，但聲音輕柔平緩，讓人感覺不出責備。

　　“奶奶我錯了，我再也不去撿地上的果子吃了。”被奶奶責備後，李小遠委屈的哭出聲來。

　　“上山割草、砍柴養家的男子漢，哭什麽?不許哭，不許哭。”奶奶說完停頓了片刻，接著說:“好點了沒?”

　　“奶奶，告訴你個秘密。我剛才偷偷的放了一個長長的屁。”李小遠飽含淚水的雙眼笑成了一條線。

　　“奶奶知道你放屁，你剛才肚子鼓鼓的像個大南瓜。明天，奶奶去叫鬼師來給你問卜驅鬼，很快就會好起來，不用擔心——你是在哪裡突然覺得肚子痛的?”奶奶想要弄清楚肚子痛的具體來源和位置。

　　一個來源是吃掉在馬老西家前院地上的楊梅，這個已經不言而喻，但對於一個相信萬物有靈的人來說，還有更深層次的來源，有可能所在的那個地方不太‘乾淨’，這才引發的痛，所以對於弄清楚來源後的具體位置是非常重要的。

　　若要請鬼師來家裡問卜，首先他要問清楚痛的當天，病人都去了哪些地方，其次什麽時辰在那裡。

　　“馬老西家門口那顆楊梅樹下。”李小遠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

　　“奶奶問的是，你是在楊梅樹下的哪個位置痛呀?是楊梅樹下的水溝裡呢?還是楊梅樹腳下呀?或者離開楊梅樹後在哪裡痛啊?”

　　“我跟一群小朋友，在水溝裡搶著楊梅吃，我搶到了六顆，有一顆還被錢鍾民給奪了過去，我得找機會報仇，哼！”

　　“什麽時候去的?”

　　“我們昨天下午去的。當時落山的太陽剛好照到馬老西家廂房的玻璃上，反射的光可刺眼啦！我們幾個還比賽看誰能看得久呢！”李小遠那得意的樣子，可以看出來，他昨天可能得勝了。

　　“你這是吃到了不乾淨的東西了，明天早上起來，你自己去馬老西家門口的水溝裡撿一個小石頭放口袋裡，帶回家，切記不要讓人看到你撿石頭，在去的路上和回來家的路上不要和任何人說話。明天早上，奶奶喊你。”奶奶一臉嚴肅的對著孫子叮囑。

　　“好的奶奶。”說完，李小遠從奶奶的膝上掙脫開，跑了出去。“奶奶，我好多了，我出去玩一會兒。”

　　“不準告訴你爺爺，我們請鬼師！”奶奶朝著眼前的空門喊。

　　“我保證不會告訴爺爺！”李小遠的聲音很大，很急，乾淨利落，從遠處傳來，像一位衝鋒的戰士，那來不及告別的最後鏗鏘有力的余音。

　　李小遠跑開後，奶奶單獨坐在原來的靠椅上面，獨自思忖著。

　　這事本就蹊蹺的很，孫子的痛讓人琢磨不透，如果是普通的肚子痛，他反應不應該這麽大，身體又站又蹲的，本不應該是這樣子。

　　另外，他的小臉蛋扭曲的多可怕呀！活像個小‘鬼’。除了齜牙咧嘴的怪樣就算了，同時還發出“嗤嗤嗤”的怪聲。這裡面準是有‘鬼卒’上身作祟。不行，這事必須得去請鬼師。

　　晚上黃九妹從山上乾活回來了，奶奶第一時間把李小遠今天痛肚子的怪事告訴了她，並吩咐她去請鬼師，日子都選好了，只等李小遠爺爺出門的時候去請鬼師來家問卜即可。

　　李小遠已經十二歲，他這幾天跟著村裡的小孩一起在馬老西家門前的那棵楊梅樹下，扔石塊，撿楊梅吃，可能把自己的肚子給吃壞了。落在地上的楊梅，不管好壞，不管落在哪裡，他們都會撿起來吃。

　　如果掉地上覆上灰塵和小石粒，他們會用稚嫩的小手，靈巧的除去楊梅上多余的灰塵殘渣;如果掉到水溝裡，他們也有自己的處理辦法，撿起來後，轉身在離自己五步遠的田裡清洗。

　　當然， 遇到人多的時候也顧不了那麽多，撿起來直接就往自己小嘴巴裡送。

　　最好玩的是當楊梅落到小水溝裡，大家的反映是特別的有意思，個別小朋友聽大人的話，不去撿水溝裡的楊梅吃，但他們看到別的小朋友從水溝裡，撈出楊梅後的那種馬上可以享用的渴望，化作他們焦急的眼神就知道他們多麽想參與進來。

　　兩顆楊梅樹緊挨著水溝拔地而生，被石頭砸中的楊梅更多的時候都落在狹窄修長的水溝裡。填滿了小孩的水溝，他們頭朝溝，屁股朝天，像開春後四、五月插秧的大人那樣專注。他們把袖子挽起，無數雙小手在水溝裡摸索著，像非洲淘金者那樣狂熱。

　　盡管水溝裡長滿了青苔，細細看去，有很多一條一條長長細細的水蟲子在水溝裡飄蕩著，但大家都顧及不了這麽多，總是目不轉睛的盯著樹上，期盼著石頭能砸下很多楊梅落下。

　　只要有楊梅落下，大家靜止仰頭的姿態才被打破，一擁而上是大家集體的意識所呈現的狀態，總有幸運兒能搶到手。

　　有些小朋友不知道去哪學來吃楊梅的方法，從溝裡撿起楊梅借助手臂的力量擺動，使勁的用力甩來甩去，然後用自帶的小麻線，一塊一塊的把楊梅給切割下來吃，剩下的種子扔掉。

　　這樣的場景，每到楊梅開熟的季節，馬老西家門前楊梅樹下，就會聚集好多村裡的小孩子，他們那一雙雙貪婪，無所畏懼，看到及佔有的眼神和他們那充滿野性的身軀，都在為楊梅成熟的那一刻做足了準備。只要主人不在家，楊梅樹下全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