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空氣仿佛停滯了一般,彌漫著壓抑和絕望的氣息。
她倚在破舊的窗框邊,眼神空洞而茫然地凝視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曾經湛藍,絢麗多彩的色彩。
似乎隨著陸嘉年的一聲“我不上大學了”一同消逝。
黯淡無光的眼眸中,映不出任何生活的熱情與期待,
只有深深的疲倦和無盡的麻木。
一個主人有一匹老駱駝,它一天到晚任勞任怨地乾活。
有一次主人想看看這個老駱駝到底還能裝多少貨物,於是不斷地加、不斷地加。
但是老駱駝還是沒有垮,最後主人想是不是已經到了極限呢?
於是輕輕地投了一根稻草在它背上,沒想到就是這一根稻草使老駱駝轟然倒下。
壓死駱駝的不是最後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輕飄飄的稻草。
雪崩之間,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貧窮的家境是起因,大學通知書是誘因,而導致多米諾骨牌崩塌的是陸嘉年自以為懂事的一句話。
“媽,我不想上大學了,我不去上大學了。”
距離王秀娥背部倚靠的窗戶邊,是一間破敗不堪的偏房。
光線透過窗戶縫隙灑進塵土飛揚的空間,將那些堆積如山的雜物和鏽跡斑斑的農具映襯得更加沉寂冷落。
王秀娥面容憔悴,頭髮凌亂,眼窩深陷,目光空洞無神,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機。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腳踝上的泥土還未完全拭去,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發出沉悶的回響,仿佛踩在了人們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她徑直走向了堆滿各種農具的偏房,空氣中彌漫著潮濕泥土的味道,以及那刺鼻的農藥氣息。
那有一瓶尚未使用完全的“百草枯”。
她顫抖的手緩緩伸向它,王秀娥仿佛找到了解脫之法。
那雙粗糙的手掌觸碰到冰涼的玻璃表面,指節處磨礪著厚厚的繭,那是她常年握鋤頭、操勞家務日積夜累導致的。
冰涼的觸感,就如同她心中冰凍冷卻了的心臟,不再跳動。
突然,王秀娥將農藥瓶口對準了自己的嘴巴。
那一刻,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絕望,而是解脫前最後的平靜。
滾燙,灼熱的液體灌入喉嚨,身體一陣猛烈的痙攣。
王秀娥倒在了那堆雜亂無章的農具之間,如同一朵凋零的野花,淹沒在了無盡嘈雜聲音中。
“陸超,你一個大老爺們打女人,算什麽本事?”
“就是,就是,秀娥大妹子,早出晚歸,一個家全靠她支撐著。”
“秀娥就是上天派來你陸家報恩的大恩人啊。”
陸瘸子家的爭吵引來了鄰裡鄰外的注意,紛紛出言為王秀娥說話。
陸瘸子原名陸超,與王秀娥結婚之前還是四肢健康的正常人,然而陸嘉年四歲大的時候,陸超在電線杆廠子乾活時,因操作不當,起重機電纜崩壞,重若千斤的電線杆倒塌,將正在乾活的陸超壓倒在下。
搶救過來的陸超被成了陸瘸子,喪失了操勞能力。
自此陸家開始走向貧窮,全靠王秀娥一人苦苦支撐著。
陸嘉年的注意力全在王秀娥,陸瘸子身上,瞧得自己媽媽走進農具房許久沒動靜。
遂,趕忙來到堆砌雜物的農具房,映入眼簾的那一幕,讓陸嘉年睚眥欲裂,一股害怕,無助,慌張的情緒衝上天靈蓋。
“媽,媽......來人啊,我媽喝農藥了。”
陸瘸子聞言,轟然一聲,拐杖失去了作用,癱坐在地上。
......
鎮衛生人民醫院。
醫院大廳內,一股濃鬱而獨特的消毒水味道彌漫在空氣中,仿佛在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著這裡的特殊性與嚴肅性。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一扇扇緊閉,偶爾開啟,伴隨著著醫護人員忙碌的腳步湧出,旋即又被關閉。
一排排天藍色的長椅子上,坐著失魂落魄的陸嘉年兩父子。
林凡赤著腳來到了陸嘉年身邊坐下,拍了拍前者的肩膀,以示安慰。
陸嘉年整個人跟填報高考志願那會,宛若兩人。
此刻的他眼中密布血絲,面容枯槁,嘴唇乾裂,更重要的是整個人沒有一點精氣神。
“凡哥,嗚嗚嗚嗚。”
林凡的出現,輕微的舉動讓陸嘉年緊繃的情緒終於崩潰釋放出來了,嚎啕大哭起來。
同齡人的林凡,從小玩到大的發小,成了陸嘉年感情唯一可以傾吐的對象。
可見小小年紀的陸嘉年究竟承受了怎樣的責任,壓力。
“陸叔,王姨情況怎麽樣?”
林凡朝旁邊的陸瘸子詢問王秀娥的具體情況。
抽出一根香煙,正欲點燃時,看到醫院牆壁上懸掛的禁煙標志,隻好悻悻作罷,轉而別到耳朵旁。
“醫院的急診科醫生正在進行洗胃,情況......情況不容樂觀。”
這位飽經滄桑的鐵血漢子,此刻也哭了出來,伴隨著無盡的自責。
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父親的責任,家庭的責任。
“啪嗒!!!”
打火機竄起一縷火苗,點燃了治愈煩躁的良藥。
林凡突兀覺得很煩躁,特別想抽煙,一根接著一根吸吮著,當肺部彌漫香煙時,才能緩解。
“噠。”
醫院急救手術室“正在手術”的燈飾熄滅了,一位身穿白大褂,滿身疲憊的醫生走了出來。
“誰是王秀娥的家屬?”
“我是,我是。”
陸瘸子急忙出聲道,因為太過慌張,拐杖一下子沒支撐得住,整個身體徑直往冰冷的地面上栽倒而去。
緊急之下,林凡手疾眼快,急忙扶住了這位苦難人。
“醫生情況怎麽樣了?”
林凡揉了揉臉,仿佛想把精神重新揉出來,忐忑的詢問道。
“好在病人及時送醫,經過洗胃,及時清除了胃部殘留的農藥,病人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後續還需進行使用硫酸鎂、甘露醇等藥物進行導瀉,加快毒素從體內排出。”
“病人還需要借助儀器監測並維持生命體征平穩,密切觀察肺、肝、腎等重要髒器功能......還需要住院觀察。”
百草枯中毒治療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依據中毒程度、患者體質和臨床表現進行個體化綜合治療。
“好,好,好,謝謝醫生。”
陸瘸子連說三個好字,說完便要下跪致謝醫生。
“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救死扶傷乃是醫生的天職。”
白大褂醫生抓著陸瘸子的瘦弱的手臂,扶了他起來,又囑咐了幾句便走了。
林凡大舒了一口氣,還好王姨搶救了過來了。
一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庭被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