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九帥領著一個年輕人再次走入了帳中。
九帥右手搭在那年輕人的肩上,左手還緊緊挽著那人的胳膊,臉上春風得意,笑容滿面。
眾將看那人,眉眼之間透露著一股子老實、厚道、純良,看來涉世未深,一舉一動透露出來的氣質全然不同於九帥那般的狠辣與老練。
這樣看起來毫無乾系的,宛如兩個世界的人,此時此刻居然十分親密的摟抱在一起,有說有笑,不禁讓人更加懷疑那年輕人的身份。
九帥拉著他進了帳中,看他渾身衣衫已被雨水盡皆打濕,就連臉上也還掛著些雨水,便捏住拳頭對著他的肩膀頭砸了一拳,嘴裡道:“傻小子!看把你淋成個落湯雞了!”
說完後,九帥仰頭大笑,那年輕人也跟著大笑。
年輕人道:“九哥,我沒事!你瞧我現在身子骨結實的很呢!”
九帥笑著點點頭,道:“嗯,是結實了!比九哥還結實了現在!”
年輕人撓著頭,憨笑了兩聲,也不答話。
九帥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急忙脫下身上披著的那件黑色絨毛大氅,雙手捏住在空中一展,便將那件黑色大氅穿在了年輕人身上,道:“來,穿這個暖和!這是九哥從長毛的英王府裡搜來的,這是好東西!”
年輕人臉上仍是憨憨的笑,道:“謝九哥!”
眾將之中只有鮑超隱約認出了來的人是狄大人最小的一位胞弟,名叫狄貞。
鮑超跟隨狄大人最早,可以說在湘軍中的資歷應該比九帥還老些,狄大人最早創辦團練時,鮑超就已經是骨乾成員了,那時候狄大人還人微言輕,湘軍也還不似如今這般壯大。
而九帥那時還剛被縣學錄取為貢生,眼前這位狄貞也還不過是個未諳世事的年輕娃娃,一晃已經有十來年過去了。
九帥自幼時起,便與自己這位年紀最小的弟弟關系十分要好,兩人可謂形影不離,十分交心。九帥為人素來暴戾張狂,即便對待自己的妻子兒女也少有溫言良語,唯獨對待自己這位弟弟展露出從來不曾有的慈愛和關懷。
“滿弟,自從上次在安慶見了一面,咱們兄弟分別已有兩年了,九哥想你想的緊呢!有時在夢裡也夢到你我兄弟仍像小時候那樣頑皮搗蛋,哈哈哈,天天隻盼著早點打完這鳥仗,好早些時候回去找你一塊喝酒!”
九帥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極是溫和,他說到動情之處,竟然不自禁的喜極而泣,眼角上依稀泛著點點淚花。
他一邊說著,還一邊拉著狄貞坐在帳內的一截木梯上,仿佛渾然看不到其他人似的。
狄貞的手被他緊緊捏著,也笑著道:“九哥,我們小時候一起頑皮搗蛋,總不免被大哥捉回去練字,練不好不讓吃飯,你可還記得?”
九帥一聽,咧開嘴哈哈大笑兩聲,沉吟片刻,道:“說起大哥來,我也許久不曾見到他了,滿弟,你這兩年一直跟在大哥身邊,你跟我說說,他可還好嗎?”
狄貞笑著道:“大哥一切都好,只是前陣子害了一場怪病,請了許多郎中來把脈都說這病甚是奇怪,不知開些什麽方子,抓些什麽藥,因此不敢貿然醫治,那幾日隻把我急得亂轉,後來不知從哪裡來一個醜道士,腦袋上生了三個黑黢黢的肉瘤子,走路一跛一拐,九哥,你猜怎地?”
九帥一聽他這麽說,臉上頓時好似愁雲密布,隻盼他快些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個清楚,莫要再賣關子,便急忙問道:“後來怎地?”
狄貞道:“那道士對我說,他身懷奇門要術,別人醫不好的病,他卻能不費吹灰之力就醫好,說完便徑往屋子裡闖,我隻道是哪裡來了一個瘋道士,在這裡胡言亂語,更怕他加害大哥,於是便驅趕那醜道士。”
“後來又怎地?”九帥已等不及,問道。
“可沒曾想,那道士果然身懷絕技,我跟他鬥上幾個來回,竟被他從腰裡扯出一條繩子,三下五除二便將我雙手雙腳綁了個結實,我急得發力掙脫,卻無論如何也掙不開,那道士仰頭一笑甚是得意,便放下我不管進了大哥的臥房。”
“那道士進去了又怎地?他當真敢加害大哥?”九帥瞪大了眼睛問。
眾將看九帥這副打破砂鍋問到底,孜孜不倦詢問的精神,也均覺得好笑,想不到平日裡威風凜凜、殺人如麻的九帥居然還有這副面孔。
狄貞又道:“後來我估摸著過了快一個時辰,那道士滿臉得意的走了出來,替我解開繩索,說屋內病人已無大礙,叫我好心照料,靜養半個月即可痊愈,隨後便走遠了。我初時還不信,急忙趕回屋內去瞧,果然見大哥呼吸平順、面色紅潤,印堂也微微發紅,已沒事了。”
九帥聽他說完,臉上的愁色才消去,就如同聽了一個極其緊張刺激冒險的故事一般,放聲大笑道:“哈哈哈,滿弟,你給九哥講的這個故事可把九哥嚇壞了!”
狄貞也撓撓頭,跟著一同笑了。
九帥又問道:“滿弟,那麽你怎麽不好好待在大哥身邊,跑來這裡作甚?”
狄貞聽他這麽問,站起來,有些不服氣道:“九哥,你還當我小哩?我已經是個男子漢了,我怎麽能老待在大哥身邊哩?”
九帥不解道:“這又是什麽話,待在大哥身邊有什麽不好?”
狄貞歎一口氣,裝作老成持重的樣子,道:“九哥,我也需要出來歷練歷練,闖蕩闖蕩了,就像你一樣,你難道不是在獨當一面嗎?九哥,我真佩服你,你打了那麽多仗,我真想跟你一起好好跟長毛乾幾場!”
九帥拎著拳頭,捶了他一拳,道:“我看你小子是怕了大哥整天逼著你讀書識字,才跑來我這吧!”
狄貞見到自己的意圖被戳破,也不免尷尬的笑笑,伸手摸了摸腦袋,笑道:“嘿嘿,九哥,還是你懂我。我最怕大哥盯著我,讓我又練字又讀書了!我真要憋死了!他整天念叨甚麽孔子孟子的,其實跟我們有甚相乾?在我看來,還不如念些雞子鴨子呢!”
九帥見他還是像小時候那樣頑皮不愛讀書,這一點倒是跟自己十分相像,不免笑道:“你這臭小子!”
狄貞又道:“九哥,你可是不知道,我為了能來你這裡,足足在大哥面前摩完了一本《五千文》,他才肯放我走。”
“大哥說,讓我帶著我的貞字營來金陵城外雨花台找你,還說叫我處處都多跟著你學學,尤其學習怎麽帶兵打仗,他說我實在不是念書的材料。”
九帥點點頭,道:“不錯,好男兒就該馳騁沙場,你跟著九哥好好學怎麽打仗!”
隨後,九帥又問道:“滿弟,你的貞字營帶來了多少人馬?”
狄貞表情頗為得意,拍著胸脯道:“九哥,我說出來你保準要嚇一跳,足足兩萬人!”
“好家夥!”九帥也不禁驚歎道:“大哥一出手就是兩萬人,看來對你是相當器重!滿弟,我猶記得當年大哥叫我獨自出來帶兵,我創立吉字營時還不到一萬人馬哩,你小子一下就是兩萬人!”
狄貞初出茅廬,意氣風發,滿懷抱負要在金陵大乾一場,建功立業,此次他所部貞字營不但兵精糧足,而且還從安慶帶來了一百門開花大炮,軍威不可謂不雄壯。
手上握著這個資本,即便他還從沒有在戰場上摸爬滾打歷練過,但是膽氣絲毫不必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將小。
“九哥,我求您一件事。”狄貞道。
九帥一笑,十分爽朗地說道:“滿弟,跟你九哥有麽好客氣的?有事直接說就是, 什麽請不請的,你我兄弟都生分了!”
狄貞嘿嘿笑道:“我想要帶著貞字營打頭陣,當先鋒,怎麽樣?”
此話一出,帳中頓時好似炸開了鍋,幾乎每個人的眼神都一下子直勾勾地轉向了龐青雲和九帥。
龐青雲站在那裡,他聽到了卻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讓人看不出他臉上有任何的情緒變化,他緊緊閉著嘴唇,今天他已遭受了太多的質疑、嘲諷和謾罵,此刻他似乎感到有些累了,他知道此時此刻一定有不少人在心裡打定了主意要看他的笑話,要看他如何收場。
畢竟,誰會傻到跟九帥的胞弟搶功?
足足有那麽幾分鍾,龐青雲都在內心痛哭地掙扎,他知道他即將失去這最為寶貴的一次翻身的機會。
即便他怎麽不忍心看到機會就此從手邊流走,他也沒有一丁點辦法,他相信現實將是毫無懸念的,他和他的山字營只能被人像垃圾一樣丟棄了。
九帥並沒有立即回答,他低下頭沉思,剛才還是兄慈弟孝的感人場景,霎時就變得讓人尷尬。
狄貞有些不解,他再次道:“九哥?”
九帥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慢慢抬起了頭,道:“滿弟,你來得晚了些,這先鋒我已有人選了。”
龐青雲在心裡長舒一口氣,臉上依舊是表現的波瀾不驚。
“什麽?誰?”狄貞急忙問道。
九帥指著龐青雲道:“滿弟,九哥我說話向來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從來不曾失信於任何人,我既然已經答應了叫他做先鋒,就不會再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