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疼啊!”
“爹爹,孩兒知錯了!”
“求您!別打啦!”
廳堂之上,一個十三歲白嫩的華服少年雙膝跪地,在挨了幾下竹條鞭打後,忍不住嚎啕大叫。
坐在一旁不停長噓短歎的婦人,見狀趕忙上前挺身相護,打人者無奈停手,她便死死地摟緊少年。
“老頭子,你下手就不能輕點嗎!米兒那邊已經昏迷三天還沒醒,如果守禮再被你打壞了,柴家今後…可…怎麽辦啊…”說著,婦人低頭看著懷中少年,母子二人淚如雨下。
“哭哭哭,婦道人家,出了事兒就知道哭!早就跟你們說過!柴家之興衰,全系在米兒一人身上!你們就是不啊聽!”
婦人口中的老頭子面色鐵青,緊緊攥了攥竹條,恨不得在她身上也落上兩下,罰她個教子無方,只是此時他不想再把事情搞大,便輕輕松手,任竹條掉落。
初時那幾下並不算重,下手時已經刻意減了分量,只有最後一下,稍稍用上了些力氣,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沒想到兒子竟如此不堪一擊,如若自己沒有手下留情,恐怕他早已皮開肉綻。
“一個雲遊道士的話,你竟然信了十年…”喘息間,婦人哀泣道。
“什麽雲遊道士!那是袁相士後人!袁相士是誰?那可是當年常伴太宗左右,預言武後登大位之人!此人即是袁相士嫡系後人,必然得其祖傳的相術,他的話豈能不信?”
“那也沒有他說的那麽邪乎吧…”婦人見老頭子神情激憤,便氣餒了。
“別的不說,單就他預言米兒十二歲生日前必有一禍,如今怎樣!還不是應驗了!”
老頭子越說越氣,亂步走到柴守禮身前,舉手又要給他一巴掌。不過,在看到他紅腫的雙眼後,還是收手作罷,畢竟他現在真的就剩下這一個兒子了。
“眼瞅著還有一個月就是米兒十二歲生日,我千叮嚀,萬囑咐,叫你們一定要對米兒好生照顧,可!你們卻給我惹出這等事來!真是慈母多敗兒啊!”
“你…就知道怪我們!要我說還不是你的錯!既然知道閨女寶貝,在邢州住的好好的,非得跑潞州湊什麽熱鬧,好麽,你來了不到一個月,梁軍就開始圍城,想走都走不掉!初時帶著孩子們在城中逛逛,倒也不覺得悶,可自從上年入冬到現在,外面都什麽樣了,三步一屍首,五步一骸骨,誰還敢出去!倆孩子都快憋壞了,讓他們在院裡跑跑,玩玩鬧鬧,難道有錯麽?”
“院子那麽大,在哪裡玩耍不好,為什麽非要到假山上追逐!”老頭子憤憤地坐到太師椅上,瞪著柴守禮。
柴守禮見母親為自己辯護,便有了幾分膽量,“那假山,我與妹妹每日都要攀爬幾十次,也沒出過事,只是當時,不知怎的,突然刮起一陣邪風,飛沙走石,吹的我二人搖搖欲墜,辨不清方向,我本來想拉住她的,可誰知我的手還沒碰到她衣襟,她就…失足掉下去了…”
柴守禮隱約記得,當時是妹妹柴守玉先伸出手,喚他保護。可自己也不知怎的,總覺得父親平日過於看重妹妹,自己這個獨子卻不得寵,刹那猶豫後再回神,卻發現已然來不及了。
廳上老者空歎息,婦人少年同抽泣,各自心腸思愁事,不知禍患何時止。
梁晉爭霸,鏖戰潞州,夾寨圍城,不知不覺,已然一年有余。
“老爺,老爺…”府中下人柴三從前院慌忙跑來,跨進大廳時一個不留神,腳下拌蒜,竟被門檻欄了一個狗吃屎。
“急什麽!沒了規矩!”老者瞬間收起了眼中焦慮,甚至鎮定。
“李太保派特使來見,他說要找您商量粥濟百姓之事?”下人還沒起身,便先匯報了情況。
“特使麽?短短七日太保三次遣人來訪,看來一次比一次嚴重了呢,你讓他去偏廳等等,容我三思…”說完,老者揮揮手。
下人得令便告退,出廳前,還不忘偷偷看了一眼讓他出醜的門檻。
老者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一聲長歎,“唉…”
柴家經過幾世經營,傳到他這一輩,自知肩上重擔,於是為了家族事業,嘔心瀝血,左右打點,四處奔波,終成了邢州豪族,富甲一方。當然,這也讓他對兒子疏於管教,更讓歲月的痕跡早早爬上了前額,銀絲滿頭。
於是,夫人常常呼他老頭子,妾室下人喚他老爺,兒子女兒叫他老爹,至於外人,大家都禮貌的尊稱他一聲柴翁,至於他的真名,後來就再也沒人提起了…
柴翁正在猶豫要不要去見見這個太保的特使,畢竟這已經是李嗣昭第三次派人來府上求糧濟民了,所謂事不過三,太保已然給足了他面子,當然柴翁知道,這也是做給城中其他大戶看的,若是自己還不識趣,恐怕之後免不了刀斧叩門,搶糧押人。
坊間傳言,晉王李克用年初病亡,此時尚不知何人繼位,弟弟還是兒子?援軍周德威又忽然退去,此時正是潞州風雨飄搖之際,沒人知道李嗣昭還能守多久。
柴翁當然有自己的如意算盤。
若他能守住潞州,自己出糧出力助他穩定城中百姓,不求功高,隻盼能傳入新晉王耳中,以便將來可以擇機將守玉送入宮中。
當然如果梁軍破城,發現自己支援晉軍的話,恐怕定要治罪,那時,如果將守玉獻給朱三,恐怕也可免罪。只是想到以朱三年紀大自己很多,做守玉的爺爺都綽綽有余,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現在柴守玉昏迷不醒,生死未卜,這可難倒了柴翁。
看著廳中的母子,心中萬籟俱寂,罷了,還是先去會會這個特使吧。
柴翁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便端起桌上瓷碗,小小吸了一口,不理他人,拂袖而去。
剛走到廳門口,婢女蘭婷便衝了進來,與柴翁剛好撞了一個滿懷。
“哎吆!老爺!”
“我說今天這是怎麽了,一個個都慌了神兒的。”
“小姐醒了!老爺,夫人,少爺!小姐她醒了!”
“你說什麽?”柴翁雙手捏住蘭婷的肩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她剛剛醒過來了!”
“走,快去看看!”
柴翁激動,便沒留心腳下,竟也被門檻絆了個趔趄,好在蘭婷手急眼快,扶住了他。
屋內的柴夫人和柴守禮也趕忙跟在後面,四人急匆匆向後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