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壽州都沉浸在忙碌的節奏當中,一直忙到日暮將至,太陽昏昏沉沉落山。
楚飛帶領的部隊,已經完成了護城河浮屍的打撈工作。堰口也被重新疏通,河岸重新設置了牢固的刺馬樁。
肖都統重新整編了部隊,將傷員全部統一安置起來,由軍醫妥善醫治和照料。城防上被破壞的工事已經修複完畢,城樓上的哨所瞭望著遠方,觀察著曠野上的一舉一動。
王副官一邊安排雙方戰死將士的屍首掩埋工作,一邊清點兵器和糧草庫存。婦女們在戰場上撿拾回來的兵刃、箭矢、盔甲,都由兵匠按照損壞程度分門別類,修補完成後重新入庫,作為消耗的補充。
入夜後,約莫半個時辰,更夫開始巡更。
虞明回到醫館的廂房裡,軍醫正在為他的傷口換藥。肖都統和王副官同時尋來,分別遞上呈帖。
安排兩人稍坐,待軍醫退下後,虞明先拿起肖都統的呈帖,翻開封面幾個大字。
肖金,呈,虞明大人,專啟。
“原來叫肖金。”虞明心中暗道。
肖金的呈帖中,詳細地匯報了整個戰局的基本狀況。統計了敵我雙方的傷亡程度,大概按照敵四我一的兵力消耗。壽州城內,相比戰前折損了接近三分之一。剩余三分之二,還包括一部分輕傷員,形勢仍然不容樂觀。
此外,肖金還根據當下的兵力狀況,重新調整了城防部署。整篇呈帖沒有多余的廢話,乾淨利落,十分專業。
“是個人才啊!”虞明感歎道。
“肖都統。”
“末將在。”
“此一戰,你功不可沒啊。”
“末將不敢。”
“實事求是。若不是你仔細安排,壽州早已城門大破。”
“末將慚愧。”
“哈哈。你就別謙虛了。你先去安排軍務吧,今晚可能還要繼續辛苦。”
肖金聽完沒有挪步,讓虞明有點奇怪。
“額......虞大人,您還沒有給肖都統批帖呢!”王副官此刻在一旁提醒道。
“哦!批帖?怎麽批?”虞明疑惑道。
肖金抱拳道:“大人說笑了。若後續的軍務安排,大人沒有異議的話,就在帖上寫上’批‘字,即可。”
虞明點點頭,拿起桌上已經準備好的毛筆,沾上點墨水,寫了一個“批”字。幸好他曾經是語文老師,高低練過幾年書法,不然此刻還真不知道如何下筆。
肖金拿回呈帖後,抱拳行禮退出廂房,繼續執行軍務去了。
王副官順勢繼續遞上呈帖,站立一旁等待批示。
王保,呈,虞明大人,專啟。
“原來你叫王保。”虞明翻開呈帖,看到相同的格式,也由此得知了王副官的真名,心中暗道。
王保的呈帖中,主要是記錄了當下兵刃和糧草的庫存情況。今日一戰,武器基本消耗殆盡,不僅是兵刃箭矢,連同防守時的石塊、桐油等等,都已經所剩無幾。幸好今日打掃戰場,回收了一部分的物資,但大多都有不同程度損壞,後續使用的效果可能大不如新。
糧草這方面,就要怪虞明今日一頓猛乾,直接吃個盆見底。
虞明撓撓頭,心想這下麻煩了。
“王副官。後續糧草不足的問題,你有什麽建議?”
“恩...不瞞大人,這也是屬下頭疼的問題。”王保遲疑了片刻,繼續說道:“眼下尚不知還需堅守幾日,若超出三日,則可能需要征用城內富商和百姓的糧草,用以補充軍備,以待後續歸還。”
虞明點點頭,貌似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且走且看吧。
“額...屬下還有一事...”
“請說。”
“方將軍的頭顱,今天下午清掃的時候找到了。”
“方將軍?”
虞明突然想不起來,這個方將軍是何人。仔細琢磨片刻之後,想起剛剛重生的時候,王保說起自己受傷的經過,提起方將軍中計,導致身死敵營。這個方將軍應該是肖金的老領導,虞明心中暗道。
“你接著說。”
“方將軍平時愛兵如子,這一點虞大人您是清楚的。他戰死敵營,又被削首折辱,如今屍身無處可尋,總不能單單把頭顱送反原籍吧?。”
虞明點點頭,道:“確實。”
思慮片刻後,虞明對王保說道:“王副官。你派人去城內尋一個手藝好的木匠,替方將軍雕一個屍身。然後取一套他的鎧甲穿上。在賓陽門外,搭一堆柴草,澆上桐油,我們送方將軍先走,然後焚燒後的骨灰送回原籍。”
王保聽完點點頭,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說完便退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王保來請虞明,說方將軍的事情已經準備好了。
虞明跟著王保一起,走上賓陽樓。此刻城樓上已經堆滿了兵將,鴉雀無聲。城門因為戰時管制,仍然緊閉著。
城樓外不遠處的河畔,用柴草摞起一個柴堆。柴堆上面簡陋地放了一塊木板,方將軍仰面朝上,木製的身軀披著鎧甲,一面壽州城旗,蓋在他的身軀之上。
王保貼著虞明的耳畔,輕聲說道:“除了木匠和個別將士,無人知情。”
虞明知道王保的意思,這身木雕軀體穿上鎧甲後,遠觀很難看出端倪,如同完整的身軀一般。
壽州城內,更錘響了兩聲,時辰正好二更。
“楚飛。”
“末將在。”
“送方將軍。”
楚飛從箭袋抽出一根箭,箭頭在城牆上的火把中沾了一點桐油,便燃燒起來。隨即拉弓,對城外輕輕一箭,如同流星般落入柴堆。
倒滿桐油的柴堆,瞬間點燃,火苗迅速攀岩到方將軍的軀體之上,他寧靜的面龐在火光中,倒顯得格外安詳。不遠處的護城河水緩緩流淌,火光映照在河面上,城牆上有零星的抽泣聲,在這亂世之下,顯得微不足道。
“方將軍,原籍何處?”虞明看著城外逐漸熄滅的柴堆, 問道。
“好像是...城北的,新莊附近。”王保回道。
“新莊?”很熟悉的地方,虞明想起下午那個戰死的刀兵哥哥。
“陳福!”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一陣哄亂之後,陳福從人群中擠出來,半跪行禮。
“你可認識方將軍家眷?”
“回大人。方將軍家離小人家,確實不遠。但據小人了解,方將軍並未妻娶,家中只有一個老母親。”
虞明輕歎道:“可憐啊。”
“陳福。稍後你收拾好方將軍的骨灰,妥善裝殮好。明日同你四弟,一起返回原籍。”
“小人領命。”
虞明遲疑了片刻,對王保,道:“撥兩筆銀子給陳福。一筆讓他幫忙料理方將軍後事。一筆給方將軍的老母親養老所用。”
王保點點頭,帶著陳福退下了。
城外的火光消散後,虞明準備轉身下城樓。哨兵突然發出警報,讓眾人頓時心揪起來。
一匹白馬,闥闥從遠處襲來,一面繡有“信”字樣的旗幟在黑夜裡若隱若現。
白馬停在吊橋旁,舉起信旗,高聲喊道:“淮南郡府,軍信來報!”
肖金此刻也在城樓上,辨識了一下真偽後,命人將吊橋放下。開城門,放信馬入城,一封紅蠟封存的信封,呈上城樓。他徑直交給虞明。虞明擺擺手,示意他直接拆封。
拆開封蠟,裡面只有薄紙一張,肖金緊鎖眉頭,看了一眼。
虞明問道:“說了什麽?”
肖金答到:“淮南郡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