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唧。
何偉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站在一具屍體旁。
不幸的是,他就是那具屍體。
何偉抬頭一看,教學樓四層的窗子裡面,站著一個少婦模樣的女人,約莫三十來歲,一身花布碎裙,皮膚在陽光下顯得雪白,她是剛轉來的化學老師,阮小芳。
同樣雪白的還有她的臉龐,嘴唇哆嗦,神情呆滯,拿著一柄灑水壺,望著樓下摔的稀碎的花盆,呆如木雞。
“阮小芳!你他媽...”何偉對著四樓大叫一聲,但聲音仿佛凝固在面前。
這時周圍開始聚集起圍觀的人來,正值上學的時段,膽大的學生圍過來看,膽小的躲在遠處看。幾個路過的老師,打110,打120,打119,打校長電話,打自己老婆電話,打圍觀的學生,忙個不停。
同樣圍站在屍體旁的何偉,倒顯得像個局外人。“天降降大盆於斯人也!”何偉苦笑著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哦豁!死了,嘿嘿。”
何偉眉頭一皺,轉頭髮現一個身穿休閑裝,脖子上長著一顆牛頭的人,此刻正盯著自己看,牛臉上的笑意安奈不住。
“猜對了,我是來接你魂魄的牛頭,嘿嘿。”牛頭笑著說。
“知道自己死了吧?”說話的另一位,是穿著一身西裝,脖子上長著一顆馬頭的人。
“你...是馬面?”何偉看著他黑長的馬臉說道。
馬面沒說話,牛頭搶著說:“謔,挺聰明,畢竟是當老師的。嘿嘿。”
“何偉,得年27,死於無妄之災,天將降大盆,哈哈哈。”牛頭又哈哈笑起來,這跟現場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笑完緊接著說:“走吧,何老師,該上路了。”
何偉歎了一口氣,又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窗台,阮小芳已經不在,他心裡感覺空落落的。
這個阮小芳,他是喜歡的。平日裡在老師辦公室,他時不時去搭搭訕,晚上回家睡在床上,腦子裡還會殘留一點對她的奢望和幻想。
“偏偏是你!偏偏是我!”何偉又歎一口氣,心裡想著人死如燈滅,一切轉頭空。
想來自己二十多年,多半時間在書山卷海中度過,高考,考研,考編,削尖腦袋擠到這所中學來當個語文老師,好不容易混個穩定,就把性命交代在這了。
想想自己去年剛剛買的房,上個月才定的軟裝,下個月就能送貨的家電,未來大好的日子還沒過,就得去閻王那報道了,這一輩子算是白忙活啦,真他媽的倒霉。
何偉一邊想著一邊跟著牛頭馬面後面,往校園外走去,身後是他曾經執教過的學校,也是他未完成的一生。
“上車吧。”牛頭道。
何偉抬頭一看,是一輛紅色的三蹦子。
跟他小時候在老家菜市場門口看到的三蹦子,不能說一模一樣,簡直就是一模一樣。包裹車身的外皮已經鏽蝕掉漆,車前是駕駛位,車後是逼仄的轎廂。
牛頭爬上前面的駕駛艙,打火,拉手刹,按喇叭,一氣呵成,發動機突突突響了起來。
馬面眉頭一皺,顯得有點不情願,但最終還是邁腳進了轎廂。
何偉雖然一臉茫然,但還是跟著馬面坐了進去。三蹦子的轎廂很小,只有前後兩個相向的板凳,馬面已經坐了其中一個,何偉隻好坐在他的正對面。
“好嘞,坐好嘞,出發嘞,嘿嘿。”牛頭嘿嘿笑著轉動油門,三蹦子吃力的突突開了起來。
馬面把他的長臉側向一邊,不然就正頂在何偉的額頭上了。何偉也盡量把臉側向一旁,看著熟悉的街道往身後飛馳,聞著轎廂裡牛馬身上的濃烈的膻騷氣味,這一切讓他感覺恍如夢境,缺乏真實。
路上的車跟平時一樣多,牛頭小心翼翼地行駛,遵守著交通規則,避讓行人,等著紅燈。
“嘿!我差點忘了,今天周四!”牛頭突然興奮叫起來,回頭對著馬面說道。
馬面奇怪的哼了一聲,嗯?
“哎呀,星期四啊!瘋狂星期四!嘿嘿。”牛頭又嘿嘿笑起來,指著臨街的一個KFC興奮地說。
馬面眉頭皺得更緊了,不耐煩地說:“閉上你的牛嘴,趕緊開車吧你!”
“嘿嘿。我知道你嫌棄我這車,但好在沒車貸啊,等我攢兩年,換個卡羅卡混動,嘿嘿,體面又省油,行吧?”牛頭一邊往前開,一邊說道。
何偉在旁邊聽的是一臉問號,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吃了有毒的菌子,或者陷入某個夢境裡面。
他輕輕扇了自己幾個巴掌,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好疼!夢裡還有痛覺?何偉心裡想著。
“別想了,你已經死了。”馬面看著何偉,冷酷地說道:“生死一道門,人間一道關。你已不是人,你已不在人間。”
何偉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順著長江西路一直往西走,穿過五裡墩迷宮一樣的下穿橋,頭上仍然是斑駁的高架,路旁邊開著他曾經光顧過的各種商店。
此刻已經快到玉蘭大道,牛頭調轉車頭,三蹦子從半島路插入一條陌生的小道,這條路一側鄰水,一側是綿延的黑色高牆,他從來不知道當地還有這麽個地方。
“嘿嘿。剛死嘛,奇奇怪怪很正常。”牛頭仿佛也感受到何偉的疑惑,嘿嘿笑著說道:“不急, 馬上就到了。”
馬上到哪了?何偉心裡又是一團疑雲,但看著馬面緊閉的雙眼,他始終沒有問出口。
不多久,路面開始變得顛簸,三蹦子越開越慢,轎廂左右搖擺的也越來越厲害,何偉甚至感覺有點暈車。
突然,嘎吱一聲,車停住了。
牛頭先下車,從外面嘩啦一聲拉開轎廂,清冽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何偉感覺舒服很多。
馬面自己拉開轎門先下了車,何偉也跟著一起下了車。
車停在一個中式庭院的門前,院牆足有四五米高,牆頂鋪著黑色瓦片,幾顆竹尖透出高牆。門廊上掛著兩個黑色的燈籠,用猩紅的墨,寫著生、死兩個大字,此刻燈籠還沒有點亮,但一股肅穆凝重的氣氛從頭頂上壓了下來,讓何偉喘不過氣來。
馬面在一旁伸了伸懶腰,無聊的拍打著西裝褲腳上的灰塵。
牛頭重新回到三蹦子上,把車發動,倒入院角的一處停車位。旁邊還停著幾輛陌生牌子的汽車,黑漆銀轂,端莊氣派,更是顯得牛頭的三蹦子格外寒酸。
牛頭倒是一點不在意,停好車就朝著何偉二人走來,牛臉上還是堆滿了笑容,好像永遠都有開心的事在他心裡發生。
“走吧,送完這一單,我得去瘋狂星期四了,哈哈,早飯都沒吃。”牛頭對著馬面哈哈笑道。
聽起來自己像是個快遞,或者外賣,何偉心裡正想著,院門在巨大的嘎吱中打開,一股陰風迎面襲來,讓他不自覺地心頭一顫。
牛頭馬面攜著何偉,邁步往院門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