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徑直走向正房,王保跟在後面。
推開房門,章清廉等人坐在一側的椅子上,個個面如死灰。見到虞明推門進來,觸電般從椅子上彈起,齊刷刷站成一排,又把頭都埋在胸前。虞明看著想笑,說這群人是碩鼠真不為過,膽肥的時候什麽都乾,膽小的時候慫到土裡。
楚飛站在門側,今天沒背那把巨弓,只在腰間別了一把短刀。見虞明進來,抱拳行禮,道:“虞大人。”
“恩。陳福是你殺的?”虞明看著楚飛,開口問道。
“是。”
“為何殺他?”
“叛兵之惡,罪該梟首,懸門暴屍。”
“其余刀斧手如何處置的?”
“削去官職,罰餉,記過,三年內將功補過,時至未補者,流放。”
虞明聽完點點頭,轉頭看了一眼王保。王保領會,知道虞明是暗問楚飛的處置是否有規可循,有法可依,於是他輕輕點頭,以示肯定。
虞明拍拍楚飛的肩膀,心想肖金留給他的這個人,不僅是個兵王,也是個值得培養的將領之才。
“好,楚統領辛苦了。這裡交給我,你去休息吧。”虞明笑道。
“屬下告退。”楚飛一抱拳,利落轉身離開。
屋子裡就剩下虞明、王保,還有章清廉一眾。
“抬起頭來。”虞明喝到。
章清廉等人立馬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驚恐,有幾個渾身不自覺地顫抖。
“你們幾個,官不大,膽子不小,這些年沒少魚肉百姓吧?一個個吃的膘肥體壯的。”虞明指著章清廉身邊的幾個親信罵道。
幾個人一聽趕忙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嘴裡忙不迭說著不敢,不敢,饒命,饒命。
“都閉嘴!”虞明怒喝道,跪下的幾人連忙閉嘴。
“官職,章縣令昨晚也給你們罷過了。從今天起,你們便是普通百姓,以後在壽州裡面給我老實一點!聽清楚沒有?”
“聽...聽清楚了,聽清楚了。”眾人異口同聲喊道。
“另外。回家把你們這些年貪墨的家資,今天日落前,交給王副官,入府庫,能做到嗎?”
“額...能...能”
“我勸你們識相的,貪多少就交多少,別逼我帶兵去抄你們的老底!”
“不...不敢,不敢!”
“滾。”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門外。
此刻屋內只剩下三人,章清廉臉色鐵青,仍然站在側旁不敢動作,嘴巴緊閉。
“章大人。”虞明看著他的模樣,笑道。
“啊...啊?”章清廉魂不守舍地回道。
“坐吧。”虞明指著他身後的一張椅子,說道。
“不...不敢。”
“恩?”虞明皺眉哼了一聲,章清廉慌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虞明讓王保也找地方坐,自己走到正對房門的太師椅上,也坐了下來。
“章大人,你這宅院不錯啊!我看壽州城裡,沒有比府上更氣派的吧?”虞明看著下座的章清廉,譏笑道。
“不...不敢,不敢。”章清廉不停的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唯唯諾諾答道。
“哼哼,不敢?我看你章大人沒有什麽不敢做的事情!今天城樓上的兵將,還有官道兩側的百姓,是你暗中安排的吧?”虞明冷冷地問道。
“額...這...這都是百姓們自發的,感激虞大人保全了他們的身家性命...”章清廉抬起頭,看著虞明,從嘴角勉強擠出一點假笑。
虞明猛拍一掌太師椅,厲聲罵道:“放屁!”
章清廉像個受驚的烏龜一樣,把頭縮到胸前。
“你戰時棄城而走,昨夜又企圖謀殺屬下,奪利搶功,我殺你一顆狗頭,不算過分吧?”
章清廉聽完渾身顫抖,一言不發,任憑腦門上的汗珠大顆大顆滑落。
“接下來,我問你的話,你要仔細回答。答得好,我饒你不死。答得不好,自己看著辦。”虞明冷冷道。
章清廉聽完連忙點頭。
“我聽說章大人舉孝廉上任壽州縣令,如今二十余載,那你介紹下當下壽州的情況吧!”虞明道。
“這......”章清廉略有猶豫,一時間拿不定虞明的意思,心想壽州的情況你虞大人不也清楚嗎?鼓起勇氣抬頭看了一眼虞明,發現他不像是開玩笑的模樣。
“章大人。你就大概介紹下壽州的地貌,人口,財稅之類的情況便可。”王保在旁,解釋道。
章清廉思慮了片刻,說道:“壽州地處淮南郡之中,西臨淮水,東接瓦蚌,毗鄰光、黃、蘄、舒、廬五洲。土地方圓三十萬頃,其中十又之四為崗地,高低交錯,不易開墾。另有十又之五為平原,以壽州縣府以南直至瀘州,皆為肥沃良田,糧米、菜籽、織棉多產。十又之一為殘丘之地,縣府外以北幾裡,即為八豐山。”
章清廉說完,頓了一頓,虛看了一眼虞明,吞了一口唾沫,又接著說道:“壽州約有百姓二十萬三千五百余,一百零二鄉,四百又十一村,主要聚居於壽南平原地區。去年壽州年稅一萬三千余兩,若遇災年便只有七八千兩。稅銀三又其一上繳揚州淮南郡府庫,三又之一用於城內官員和府軍開支,剩余則機動處理,比如修繕城牆,疏通河淤等等之類。”
“額...至於目前州府庫銀所剩之余,以及糧庫、兵器庫、鹽、馬草等等細微帳目,因為此次圍城戰役消耗尚未統計完成,章某尚不敢亂稟。”
章清廉說完,看了一眼虞明,便又埋頭不吭聲。
虞明聽完,感覺此人確有過人之處,各項數目記憶清晰,對壽州的基本情況如數家珍,可見平日裡並非只會貪腐,心中也有耕土百姓。一個不事政務的地方官,是不可能對這些數據了如指掌的。想到這裡,他對章清廉的鄙視減輕了不少。
“很好,章大人的官,當得到還算盡責。”虞明笑道。
“不敢,不敢。”章清廉埋頭答道。
“那今後的官,章大人打算怎麽當呢?”虞明說完,盯著章清廉,眼神如刀。
章清廉從袖口中取出一封信帖,站起來,欠身遞給虞明後,又回到椅子上埋頭坐著。
虞明接過信帖,打開一看,是章清廉寫給淮南郡府的呈帖。內容主要是辭官告老,並且推薦虞明繼任。
虞明看完笑了笑,道:“章大人準備的倒是很充分,什麽時候把退路都想好了?”
章清廉重新站起身來,卑微道:“虞大人此次力挽狂瀾,章某自愧不如。壽州需要您這樣的才能之士,章某只求苟全性命,帶著一家老小,回鄉自省。”
虞明笑著搖搖頭,問道:“章大人辛苦經營二十余年的壽州都不要了?這麽好的宅子,怎麽辦呢?”
“當然為虞大人所用,章某不敢心存私念。”
“呵呵,看來你這次是徹底認栽了,官不要了,錢也不要了。”虞明把信帖重新折好,走到章清廉身邊,遞還給他道:“壽州的兵權,以後你不要沾染。官,你照做。宅子,你照住。這些我都不要。”
“啊?”章清廉仿佛沒聽懂一般,抬頭一臉疑惑。
“跟你那幾個酒囊飯袋的親信一樣,把家裡值錢的整理整理,今天交給王副官,充進府庫。聽到沒有?”虞明沉聲道。
“這...這...”章清廉不可置信地望著虞明,不知該說什麽。
這時,外面院子裡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個渾厚又略帶稚嫩的聲音響起。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