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再次回過神來之時,城樓外的信使還在大放厥詞。
“欺人太甚!來人,開城門!放我出去殺光這群雜碎!”肖都統抽劍出鞘,一眾將士均叫嚷著要出城。
“萬萬不可!”王副官連忙製止,震聲說道:“千萬不可再中奸計,況且雙方交戰,不斬來使,不可任憑一時意氣用事,陷我軍於不義之地。”隨後,他面向城外喊道:“爾等不過宵小之輩,有信傳信,無信歸營,若再口出不敬,莫怪刀劍無情。”
“哈哈...好好好...還是王副官深明大義。本使此次奉命前來,隻為勸告虞大人一句。昨日一戰,姓方的身首異處,壽州已近乎死城,城外數萬大軍蓄勢待發,再強守下去只會是徒勞無功。相信虞大人不是冥頑之徒,若願開門歸順,城內將士百姓我們分毫不傷,豈不兩全其美?”
此刻,城牆之上鴉雀無聲,眾人目光皆匯聚到何偉一人身上。何偉的決定關系著這座城池之內,每一個兵卒,每一個將領,每一戶百姓,每一隻雞犬的生死命運。
虞明回想剛才同樣的場景下,自己懦弱又慌亂的決策,魂返殿宇內被判官責問。
他回想起判官說的:“要浪,不要怕”,心頭便慢慢堅定起來,試著拋棄潛意識中的膽怯,面對壽州城內數萬生靈的關鍵時刻,他意已決。
既然無路可退,那便破釜沉舟!
虞明回過身來,目光掃視了一眼城樓上的眾人。嗚嗚泱泱的將士們擠在一塊,唯獨一把長弓異常顯眼。虞明定睛看去,背著這把長弓的是個精壯的武士,腦海裡回想起他的名字。
“楚飛。”虞明喝令道。
“末將在!”楚飛應聲從人群中探身而出,目光如炬。
“搭箭。”
楚飛從後背的箭袋抽出一根箭矢,搭在那張巨弓的弦上,目光緊盯著虞明,靜候指令。
“拉弓。”
楚飛聽令後,上前一步,滋啦一聲將巨弓拉滿。弓弦緊繃發出清脆的聲響,萬頃之力仿若凝聚在他的指尖。
城樓上的眾人皆為之一愣,搞不清虞明此舉意欲何為。
虞明抬手一指,指尖正對城樓外的信使。楚飛調轉箭頭,站在城牆邊緣,調低身姿,直直地朝著目標瞄準,神色泰然,猶如老僧入定,但空氣中瞬間彌漫出滔天的煞氣。
這時候眾人才幡然醒悟,虞明的目標正是城樓下的信使。
“大人!”肖都統和王副官幾乎同時喊出聲來,他們知道射殺來使的後果將是不可挽回的,兩人的心頓時揪成一團。
城樓外的信使也發現樓上的異變,楚飛拉滿的那張巨弓實在過於誇張,一股山崩海嘯之力正在蓄勢待發,讓他後背發涼,心頭寒顫。
信使臉上神情巨變,其余雜兵也都呆然而立,一時間不知所措。
“你...你敢!”信使尖叫道,顫抖的聲音掩飾不住他內心的驚慌。
“雙方交戰,不斬來...”
“放箭!”
嗖...
弓弦聲如迅雷,利箭猶如閃電,正中信使眉心,從額前射入,整根箭矢貫穿後腦,直射進土裡足有半寸深。信使話音未落便一命嗚呼,仍然是滿臉驚愕,但軀體已經如同朽木,朝後轟然倒去,濺起一番塵土。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幾個雜兵驚在原地,一時間魂飛九霄。
城樓上也是鴉雀無聲,只聽到寒風呼嘯,天地簌簌。
“去你媽的。”虞明輕聲罵道。
片刻,城樓上爆發出山海般的歡呼聲。城樓下的雜兵們幡然驚醒,拖著信使的屍首,慌忙退走,隻留下一面繡著“信”字的旌旗插在原地,伴著旁邊一灘鮮紅的血跡。
城樓上的王副官和肖統領,兩人相對而立,面面相覷,一言未發。楚飛早已收弓,重新矗立在虞明身後,一臉毫不關己的神情。
叮...
虞明的腦海中響起清脆的一聲,他發現眼簾上的數字開始翻動,從一千萬完整的八位數,變成九百九十九萬九千八,也就是減少了二百。
虞明心中一喜,暗道:“原來這所謂的浪值,就是需要做大膽的決定啊?看來判官所謂的贖罪,應該是需要在這個重生的世界裡面,把這一千萬浪值全部扣完。”
他轉念一想,剛才決定殺掉信使已經是艱難的決定了,若不是他害怕再次被判官抓回去,徹底淪為畜生道。按以前何偉的潛意識,是不可能做出這種意外的決策的。
“這麽重要的決策,殺掉一個人的代價,才扣兩百浪值嗎?”虞明這樣一想,心裡又沉重起來。一千萬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贖完呢?兩百一個人,豈不是要殺十萬人?
哎,不管了。管他一千萬,還是兩千萬,至少他目前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實在贖不完能怎麽辦?大不了下輩子當當貓狗,或者當當牛馬,船到橋頭自然直。
一頓內心的糾結翻騰,虞明找到了自我安慰的方式。至少在當下這個陌生的世界重生,他對未來發生的一切都完全沒有預期。退後一步是畜生輪回,往前一步還有生存機會,邊走邊看,豁出去幹吧!
很快城樓外的雜兵們已經消失在天邊,壽州城外又是一片蕭瑟的荒野。城樓上的喧囂也慢慢寂靜下來,將士們從興奮的情緒高潮中低落下來,他們知道未來將要面對的是更加凶險的境地,一時間無人說話,空氣凝結成冰。
肖都統敏銳地嗅到了兵卒們異常的士氣,粗獷著嗓子喝道:“滾,滾,滾,都滾回自己的哨點!”
眾人仿若幡然醒悟一般,如潮水般退去。
肖都統雙手抱拳,對著虞明行了軍禮後,一言不發退走了。
王副官面色慘淡,眉頭緊皺,歎了口氣,也跟著走下城頭。
此刻已過午時,陽光從西邊斜射,但城樓上的寒風凌冽,讓人感覺不到陽光的溫度。賓陽樓上只剩下虞明一人,他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顫。
順著城樓往曠野中望去,虞明感覺對眼前的一切有點熟悉,他努力檢索記憶,突然靈光一閃。他想起念大學時,曾經蹭過同學的車,去過壽縣古城。這是一座位於安徽北邊,淮河之畔的古老城池。他跟同學一起,登上古城牆,跟現在一樣舉目遠眺,只不過當時城外已是成片的商品房和工廠。
壽州恐怕就是壽縣,但他記得史書稱壽州大約是隋唐時期,明之後就稱壽縣。他又仔細看了看身著的戎裝,腰間的重劍,還有城頭翻飛的錦旗,風格明顯不像隋唐時期。
這到底是哪個歷史時期?
虞明順勢倚在城樓上的欄杆上,找了一個角落坐了下來,面朝城外,肚子空空。
“好想吃一碗康帥傅紅燒牛肉面啊。”他喃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