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雨下了一整天。
燕國,雍州,一片山脈連綿,群山芳翠,萬樹青綠。
時近黃昏,泥濘的林邊小路上,咯吱的車輪聲碾過,一行四五人護在馬車左右,人難掩疲憊,馬蹄走起來也沒精神。
“陳叔,天色不早了,要不就在這歇歇腳吧。”馬車裡有人說。
“哎。”領頭的壯漢陳騰應了聲。
同行之人有的準備乾糧,有的去撿柴火乾草,有的噌噌上樹,遠眺警戒。
“倒春寒啊。”馬車上,拿鞭子趕車的車夫是個老道,道袍破損不少,還有些像油汙般的黑漬。
“這天兒不好,倒也少了許多麻煩,那些名門大派的人可不會選這種鬼天氣出門。”陳騰甩了甩靴子上的泥,嘲諷般說。
雍州素來貧瘠,平日裡都是些跑江湖的泥腿子,誰知道從上月開始竟一下湧來這麽多名門大派的人,而這些往日高高在上之人突然現身江湖,那一定是出了什麽寶貝。
所以有不少其他州郡甚至別國的江湖人來湊熱鬧,自然也不乏宵小之輩,人一多紛爭便起,爭強好勝不說,打家劫舍也常有,就連在道上走的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誰說不是呢,這當地的老百姓可是受他們連累了。”老道說起那些名門大派也是義憤填膺,“一個個的不在宗門裡好好待著,瞎跑什麽啊,他們一下山,把這江湖都攪亂了!”
陳騰笑了笑,這陸老道原本同他們也不是一路的,兩日前還半死不活地躺在路邊溝裡,眼瞧放著不管就得喂狼了,他家少爺心善,就讓人撈起來帶在了馬車上。
這老家夥身上倒不見什麽傷,也不像是害了什麽病,就是怏怏的十分虛弱,只是沒想到,喝了幾頓粥吃了幾個饅頭之後,就好了。
雖然看著還不大有精神頭,但不是剛見時在溝裡快死的模樣了。
而也未從其身上感知到什麽真氣,是以對這麽一個老家夥也沒過多防備,就當救人一命行了善事。
“既是名門大派,做事肯定有其原因。”馬車簾子掀開,一道年輕身影鑽了出來。
其人不過十七八歲,容貌清秀,披著一件雪色的繡竹錦衣。
“少爺,外面涼。”陳騰連忙道。
“無妨,我還沒那麽嬌貴,只是一點風寒罷了。”陳洛笑著擺手。
陸老道看他一眼,拱了拱手。
很快就有人尋了些柴火來,點起了篝火,而有的樹枝還潮濕,大團青煙散在林間。
“陳叔,這般生火?”陳洛有些猶疑。
“少爺勿慮,咱們走的這條小道,只有常年在外跑江湖的人才知道,往前再過十裡便是牛家村,這附近並無山匪。”陳騰寬慰道:“而且這般泥濘小路,那些門派中人唯恐髒了鞋襪,陷了馬蹄,就算看到了也不會走。”
陳洛搖頭道:“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找什麽。”
近日來,那些名門大派中人就像是發了瘋一樣,整日奔走,弄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
陸老道不在意地笑笑,“各家各派都有人來,大概是發現了什麽機緣,與我等無關,避開就好。”
陳騰聞言,暗笑他天真。
別人勢大,且不是一家一派行事,豈是你想避就避的?
陳洛看看周圍陳家人臉上或多或少的憂色,開口道:“不過也不用擔心,咱們陳家在雍州還是有幾分薄面的,況且我們此行是去探望姑姑,即便遇到居心叵測之人,想必也不會與我們為難。”
圍著篝火的幾個護院聽後,神色稍松。
他們陳家少爺口中的姑姑,是雍州第一大派雲水觀的內門弟子,凡在雍州行走之人,自然要顧忌雲水觀的名號。
“先吃點東西吧。”陳騰將面餅在篝火上烤了,“夜路不好走,半個時辰後我們就啟程,盡快趕到牛家村。”
陳洛也不再多言,外出行走江湖,當然要聽這些前輩的話。只不過他從小錦衣玉食,連吃了幾日這等粗糧面餅,眼下實在沒什麽胃口。
是以他隻喝了幾口溫酒,便靠在車轅上出神。
陳騰偶爾翻弄幾下火堆,大口吞著面餅;陸老道不時拎拎破損的道袍,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滿是嫌棄。
火堆劈啪作響,間或被風吹起火星明滅,就在幾人默默不語的時候,樹上忽然傳來幾聲夜梟的叫聲,聲音有些突兀,令人頭皮發麻,正是負責警戒的護院陳小川發出的示警。
“狼?”旁邊護院按住腰刀。
“有人。”陳騰看向某個方向。
模模糊糊間,不遠處灌木叢晃動,隱隱黑影若隱若現。
“這個時候,在這種地方。”幾個護院屏住呼吸,起身間背靠,警惕望去。
陳洛也滿臉小心。
不多時,就見一個看似踉蹌的身影從林子裡鑽了出來,衣靴上除了泥濘,還沾了不少荊棘之類的草植樹葉。
“什麽人!”有護院見他只有一人,當即喝道。
對面之人連忙在幾丈外止步,“迷路之人,遙遙看到此處有煙,望火光而來。”
幾個護院看向陳洛,顯然是等他拿主意。
陳騰則放開感知,對方真氣不顯,腳步無章,應該不是習武之人。
當然,他也不過後天境界,如果對方武功超過他太多,刻意隱瞞,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以多年行走江湖的經驗來看,他覺得對方只是一普通書生。
陳洛見他微微頷首,也是放下心來,因此朗聲道:“既然如此,若是兄台不嫌棄,不妨先過來烤烤火吧。”
“多謝公子。”對方連連道謝,走了過來。
晚風吹過篝火,火焰飄忽搖晃,火星閃爍,而就這火光,眾人也看清了這人相貌。
雖有點點疲憊之色,但當真俊朗清和,目光內斂溫潤,仿佛胸有成竹,那身青色衣袍看似樸素,看破損處用料也是錦緞,顯然出身不凡。
“在下廣裕陳家,陳洛。”陳洛抱拳道:“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對方不太習慣般抱了抱拳,“季詡,家道中落之人。”
“原來是季兄。”陳洛招呼他一起烤火。
季詡斂袍蹲著,圍火搓手。
身邊陸老道吧嗒吧嗒嘴,一雙渾濁老眼盯著他沾了不少泥的靴子看。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就聽季詡說:“原來還有道門的前輩在,失敬失敬。”
此話一出,不光陳洛等人愣了,就連陸老道都一下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