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午後，陽光熾烈。

　　樹蔭下，陸老道熱的滿頭汗，但顧不上擦，騰不開的雙手在翻弄火堆上串的兩隻野兔，手上臉上全是柴火燒的灰。

　　“這般埋汰已經有多少年沒有過了。”他出神地想著。

　　自十二歲通過玉清山入門考核，拜入山門後，天還沒亮就要去砍柴挑水，等大家都起了才得空洗漱，然後再去一塊上早課。

　　回來又得燒洗澡水，還得去收拾菜園，中午則摘菜洗菜、刷碗刷盤，等都收拾利索了才能吃口剩飯，接著草草午休一會兒，下午便要上晚課。

　　緊接著就是打掃宅院，替師兄們收拾床鋪，燒洗腳水。

　　只能趁著晚上時間溫習會兒功法，打熬氣血凝練真氣，但也不能吵到師兄們睡覺，不然一頓罵是少不了的。

　　而且還不可通宵達旦，否則第二日起不來耽擱了差事，或者太累了第二日沒精神，也是要挨訓斥。

　　不過好在自己懂事聽話，有眼力勁兒，挨罵是有，挨的拳腳倒是少些。

　　不像與自己同期進山門的那群小子，每天都得挨幾頓揍，武功跟不上不說，還受折磨，看看現在哪還有幾個活著的?

　　陸老道想到這裡沉默了下來，因為他看到了自己沾滿土和灰的手，以及手裡拿著的樹枝。

　　而在以前，這手不說如玉般溫潤，如青蔥般修長，那也是被保養的極好，連年輕時乾活留下的老繭都看不見的。

　　手裡拿著的是道卷，是藏經閣的秘籍，是劍。

　　他怒了。

　　“你這老道，發什麽愣，再不翻面都要烤糊了。”驀地，身邊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陸老道的遐想。

　　丁婉筠蹙眉道:“會不會烤啊你?”

　　“這點小事還要你教我?”陸老道一臉不忿，大力翻了兩圈烤兔，滋滋冒油。

　　丁婉筠用樹葉做了個扇子，正在扇風，聞言也不惱，只是靠樹坐著，悠悠然然的模樣。

　　這讓陸老道看了更來氣，心想現在的小輩都不懂得尊重前輩了，哪有讓前輩伺候的道理?

　　“留些力氣吧。”幾步外，季詡一邊看輿圖一邊說。

　　這輿圖還是當時陳家的，上邊用粗線標注了從廣裕郡到雲水觀的路線，其中不光郡縣，沿途的村寨、小路都十分清楚，便連一些盜匪出沒之地都有圈出。

　　若非有這輿圖，他對此間還兩眼一抹黑，也不知該往哪條路走。

　　陸老道見他開口，便也不作聲了，誰讓現在是對方最大呢?

　　“天黑之前，應該到不了下個鎮子了。”丁婉筠說道。

　　她隨玉清山一行進山，對沿途村鎮也有記憶。

　　“總不能露宿荒野吧?”陸老道邊收拾烤兔邊說。

　　“大約再走四十裡，會有村落。”季詡說。

　　那是輿圖上圈出的地方，代表那附近有盜匪出沒，但確實是離得最近的村子了。

　　“那還行，快點的話說不定天黑之前能趕到。”陸老道松了口氣。

　　言罷，幾人便開始分食烤兔果腹。

　　兩隻野兔，起碼得有一隻進了陸老道的肚子，丁婉筠吃相矜持，僅吃了一隻兔腿便說不餓，只是拿著水囊喝水。

　　“丁姑娘的仇家便是玉清山嗎?”季詡問。

　　丁婉筠看他一眼，往常見他話少，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個。

　　不過這也的確是蠻讓人好奇的事情。

　　她稍稍沉默，繼而點了點頭，“玉清山卻有參與。”

　　“參與?還有其他門派不成?”陸老道吃的滿嘴油光，“他們為何要害你父親?”

　　“吏部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課、升降、勳封、調動。”丁婉筠說道:“他們想通過我父親，安排族中後輩進官場。”

　　陸老道了然，“你父親剛正不阿，沒同意?”

　　丁婉筠眼簾低了低，“同意了，只不過他們的後輩太多了，一時安排不過來。”

　　“……”陸老道。

　　想想也是，坐到六部尚書之人，屁股底下能有乾淨的嗎?

　　剛正不阿、兩袖清風，說的是那些初出茅廬還有點書生意氣的愣頭青。

　　等在官場混個一年半載，要麽齒於與之為伍拂袖離去，要麽就加入其中，成為搜刮民脂民膏的一員，美名其曰和光同塵。

　　屍位素餐久了，偶爾心血來潮施舍一下屁民，再讓人宣揚一番，明明是芝麻大點兒的小事，也是職責所在，卻成了清官好官，愛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爺。

　　不過是利益使然，丁婉筠的父親做不到眾人想要的，所以推他上來的人便再給他弄下去罷了。

　　“那也不至於把他殺了啊。”陸老道說。

　　雖然對士族門閥來說，殺人這種事不算什麽，但那畢竟是吏部尚書，朝廷大員，雖然不太聽話但起碼還聽話不是。

　　“所以我才隱姓埋名拜進玉清山，想調查清楚。”丁婉筠說道。

　　埋不埋名我不知道，姓肯定是沒隱的。陸老道腹誹。

　　他轉而問道:“那先前在福來客棧鬧事的人是?”

　　這也是季詡有些好奇的。

　　“我父生前也有些門生故吏，不過人情總有用完的一天。”丁婉筠沒有多言。

　　“這倒是。”對人情世故，陸老道深以為然。

　　隨後，季詡和陸老道並未再問。

　　“你們呢?”丁婉筠卻好奇地看向兩人，“果真萍水相逢?”

　　“果真。”陸老道第一個點頭，“老道算命謀生，四海為家。”

　　丁婉筠一臉不信。

　　陸老道信誓旦旦，“本來聽說山外山各家各派齊聚，想著那些俠女少俠應當喜歡聽些好話，來此定能賺不少銀子，沒想到遇到了盜匪，銀子被搶了不說，人還差點被宰了。”

　　“聽些什麽好話?”丁婉筠笑。

　　陸老道便嘿然笑道:“比如你和季兄弟一塊來看相算命，老道便說你倆才子佳人，看起來很登對。”

　　“你被扔溝裡不冤。”丁婉筠冷哼一聲。

　　陸老道笑而不語。

　　丁婉筠轉頭看季詡，“那你真是家道中落，說書書生?”

　　“當然不是。”季詡隨口道。

　　陸老道和丁婉筠皆是一愣。

　　“我是落魄皇子，意外流落山外山，只等武功絕頂，血洗天下，以報國仇家恨。”季詡頭也沒抬。

　　陸老道當即撇嘴，“當今四國鼎立，天才輩出，強者如雲，小兄弟絕頂之說過於自負了。”

　　“看來你真是說書的。”丁婉筠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