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陽來到劉管事的小院，這裡比他的那處甚至要更偏僻，更小一些，看得出來，他在王府裡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劉管事是自己一個獨住一間房，陳青陽一進來，便覺得這實在是簡陋過了頭。

　　“陳公公，”劉管事站起身來迎接道。

　　“劉公公，喊我陳青就行了。”

　　“咱家叫劉志。”他引著陳青陽入內，“坐吧，我讓人略備薄酒和一些菜。”

　　陳青陽看去，桌子上擺著兩個碗，一瓶黃酒。菜有四個，一碟油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一碟撒了蔥花蒜末的豬頭肉，另有兩碟是切好的雞肉和鹵豬舌。

　　“劉公公，這支出項目您有什麽看法嗎?”酒過三巡，菜過四味，陳青陽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劉志拿著碗喝了一口黃酒，眼睛用力地眨了眨，這才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支出必然是超過年初的預算的。”

　　“沒錯。”陳青陽頷首。

　　“往年都是如此，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劉志打了個酒嗝，擺了擺手說道。

　　“王府另有一本收入帳冊，只有趙寬和吳暉兩人能看，不需要經過我們直接呈給王爺。他們只要心裡有數，這支出雖然多於預算，但終歸不會超過手入，故而每年都能有盈余。既如此，貪也就貪些了，王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管劉公公似乎不曾與他們同流合汙?”陳青陽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也不怕你笑話，早些年的時候我和趙寬都是王府的管事太監，多有競爭，後來他當了首領太監，我的日子自然就不好過了。”

　　原來是被頂頭上司穿小鞋了啊，難怪。

　　“王爺就不管?”

　　劉志嗤笑一聲:“王爺何等的身份，豈會因為銀子的事親自下場?平白跌了身份。”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朕的錢！！！

　　“再者說了，他們就算昏了頭，也絕不敢短了東院的供給。錢沒了，他們自然會想辦法去弄。”

　　“那這支出明細，我是簽還是不簽?”

　　“這簽有簽的說法，不簽有不簽的說法。”劉志抓了幾粒花生米往嘴裡塞去，又喝了一口酒，給陳青陽說話的時間。

　　“還請劉公公賜教。”

　　“王爺雖然讓你做監察之事，可未必真指望你能跟他們鬥。你一個新來的管事太監，手底下沒幾個人，怎麽跟吳暉、趙寬他們鬥。不願意鬥，那就簽了。”

　　陳青陽思索了起來，又開口道:“那若是不簽?”

　　劉志看了他一眼，笑道:“不簽自然就同他們鬥一鬥。”

　　“和他們鬥有什麽好處?若是好處沒撈著反惹一身騷，那可就虧大發了。”

　　“你這話說得也太直接了些，不怕我告訴王爺?”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如此簡單的道理，王爺可比我明白。”

　　“你這話倒是不錯，年紀輕輕的便看得如此通透。”

　　這不廢話，打地主那可是真要分土地的。

　　“那明日議事，你我一同提出異議，看他們如何應對。”陳青陽說道。

　　“好。”

　　翌日。

　　“陳公公，敢問這支出明細，您可看完了?”吳暉問道。

　　“昨晚便看完了。”

　　“既然看完了，那還請陳公公簽了字，我們拿給王爺過目，再來商議下半年的預算開支。”

　　“支出明細，我昨夜和劉管事看過了。有些項目我們能簽，有些項目不能簽。”

　　吳暉的臉色當即變得難看，壓抑著怒火問道:“陳公公，你說什麽?哪些項目你們沒有簽字?”

　　“這給宮女太監下人們發放月例銀子的開支，我們簽了字。但是采買和翻修的支出超過預算太多，我們沒有簽字。”

　　負責采買的徐管事當即臉色難看了起來，他說道:“這采買的都是咱家在負責，陳公公直接有問題問便是了。”

　　“好，”陳青陽當即說道:“今年上班的采買預算是每個月也1000兩白銀，6個月那就是6000兩。但采買這一項的支出實際上有8000兩之多超出預算三成多。徐公公，你告訴我，我怎麽給你簽?”

　　“這采買之事，是根據去年年末的市價估算的，但到了今年，有所波動實屬正常之事。”

　　“那既然知道上半年價格有所波動，為何不參考往年上半年的預算呢?”

　　“這...這...”徐管事這了半天也沒這出來什麽東西。

　　李管家打斷道:“采買之事先放一放，陳公公剛才說翻修的問題，不知又有何疑問啊?”

　　陳青陽看著紙卷說道:“今年上半年翻修花園，預算是2000兩，最後實花了近3000兩，李管家，你這可超出預算近一半啊。”

　　“陳公公有所不知啊，“李管家似乎早就打好了腹稿，接著說道:“上半年翻修花園，這2000兩除了工匠的開支用度之外，主要還是花在了樹種、花種，還有一些奇珍異種上面。

　　只不過當時春雨連綿，工匠們保存不當，被淹壞了一批。我也與娘娘稟告過此事，娘娘大度，並未責罰工匠，只是讓我再補買就是了。”

　　陳青陽好一陣無語啊，娘娘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這預算本就是根據收入來定的，他其實有個懷疑。按照這群人的貪婪，會不會故意把收入帳冊寫得虛高，然後預算自然也就水漲船高，掙錢多了開銷自然也就高了嘛。但實際上又沒有那麽多銀子入帳，所以每年的支出都要超預算，這樣才能使庫房內的余錢跟收入帳冊相對。

　　畢竟帳冊能造價，銀子可變不出來。

　　“那些被春雨淹壞的花種、樹種是怎麽處理的呢?”陳青陽又問道。

　　“那些都被淹壞了的，自然就扔掉了。”

　　好家夥，直接扔掉，固有資產說報廢就報廢的?

　　“大概有多少花種、樹種被淹壞的?”

　　李管家做回憶狀，思索片刻說道:“大約有四成左右的吧。”

　　陳青陽明白了，他的這番說辭看似沒問題，但實則漏洞百出。

　　第一，工匠們難道不知道春雨會淹壞花種、樹種?哪怕不能預料到有雨， 也應該做好準備，事先把花種、樹種都放到避雨的地方儲存。

　　第二，一場春雨淹壞四成，這個報損率委實過高了。他不太懂這個這個行業，或許可以找個工匠問問。

　　第三，報廢的處理方法有問題，固有資產的報廢如此簡單嗎?說扔掉就扔掉，至少也要在第三方的監督下進行吧。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故意把報損率說高，將壞了的扔掉，而一部分保存完好的則偷出府外賣掉。

　　甚至有可能，他們就是故意弄壞的，春雨只是一個借口罷了。報損率四成多，難怪超出預算近半。這特麽不超預算才有鬼了。

　　如果真是耗損率只有一成的話，那麽算下來，即使因為來路不正而只能廉價出售，那麽這一手就能賺七百到八百兩白銀。

　　比整個王府所有太監一個月的月例銀子支出還多。所以說，人事支出永遠不佔大頭，這群老饕們隨便吃一點都比這多。

　　“這兩個項目，我們得看過帳冊，才能決定簽還是不簽。”

　　“不行。”徐管事第一個反對。

　　“徐公公，收入帳冊我們不管，這支出的帳冊總該給我們看看吧。”

　　趙寬、吳暉、李管家三人此刻在心中暗想，md這蠢貨不會連帳冊都懶得造假吧?似乎真的是如此，徐管事隻一昧地說帳冊不能給他們看。

　　有問題，陳青陽和劉管事對視了一眼，露出一抹笑意。

　　劉管事給了他一個“但是他不交帳冊你有什麽辦法的眼神?”，陳青陽回了他一個“山人自有妙計”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