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複返！”

　　德勝門外，一個光著腚的小娃娃正撒尿和泥，嘴裡突然冒出來兩句詩，可給旁邊大人嚇壞了，立刻上去抱起孩子，輕捂其嘴。

　　嘩嘩啦啦的一陣嘈雜腳步聲，城門內走出一支明軍。

　　槍銃如林，步伐凌亂。

　　別看兵卒都是面黃肌瘦，卻頗有幾分軍威。

　　這支隊伍很長，除了步兵騎兵外還有輜重馬車，一輛接一輛糧草和裝備緩慢前行，引來了不少百姓的圍觀。

　　幾匹高頭大馬行至部隊左方，正中間一人身穿金色山文甲，頭戴明盔，虎視一番後，鎖緊了眉頭。

　　八月份領命受封，九月份辭帝南下。

　　楊嗣昌已然是抱有必勝之心，可明軍近年來連吃敗仗，士氣整體比較低下，卻最叫人頭疼。

　　隨著賊首張獻忠拒撫，還有朝廷言官接連彈劾，崇禎也對他提出的“四正六隅，十面張網”之策到底能不能奏效起了疑心。

　　如今大明朝是剿響練響輪齊上，已經花了這麽多錢，要還不能平賊，楊嗣昌也沒臉在朝堂混下去了。

　　他本為三邊總督楊鶴之子，步入仕途也稱得上子承父業，可戶部出身的他卻並不擅長帶兵，這次督師三軍多少有些騎虎難下的意思。

　　只能說皇恩浩蕩……這口大鐵鍋，總得有人背。

　　楊嗣昌在心裡一直覺得下面人誤國，耽擱了剿賊大策，不然絕不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唉……”

　　長歎一聲後，他策馬巡視部隊，發現輜重營裡居然有人躺在糧草車上，而且遠遠就聽到了一陣呼嚕聲。

　　楊嗣昌帶著幾名侍衛走上前攔下馬車，趕車的兵卒臉都嚇白了，立刻下車行禮。

　　“車上人是誰?”

　　楊嗣昌一邊說著一邊駕馭戰馬靠近了糧車。

　　“回督師，車上人是輜重營守備……”

　　兵卒話還未說完，楊嗣昌已安耐不住怒火，見此人依然酣睡不止，提起馬鞭就抽了上去！

　　這鞭又猛又狠，打人身上就算不皮開肉綻，也夠受的！

　　啪嘰一聲！

　　鞭子在半空中停住。

　　酣睡的男人單手一把抓住，再一拉扯，力氣之大，瞬間讓楊嗣昌滿面憋紅，不得不急忙撒開手，不然整個人都得跌下去馬去。

　　“大膽！”

　　周圍侍衛見狀吃驚不已，紛紛拔出腰刀。

　　楊嗣昌畢竟久居內閣，也是個大場面人，很快就察覺出此人不一般，穩住身子後立刻擺了擺手，製止住手下。

　　男人伸懶腰站在糧草堆上，居高臨下看著楊嗣昌道:“原來是督師大人，卑職項天成，剛才多有失禮，還請督師見諒。”

　　項天成語氣不亢不卑，眉目間帶著一股豪邁，這可給周圍人都看愣了。

　　楊嗣昌是什麽身份，內閣輔臣，三軍統帥，別說一個小小營官，就是放眼朝堂也沒人敢這麽冒犯他的。

　　“你就是項天成?”

　　楊嗣昌卻冷靜了下來，雙目放亮，上下端量，因為軍務過於緊急他並沒有時間去跟營官一一認識，可他卻是聽說過這個名字。

　　盧象升學生，東宮武師，還曾受過皇上賞賜，其他事情，便也沒多了解。

　　“回督師，正是卑職！”

　　項天成在部隊開拔前就已見過楊嗣昌，當時朱由檢正給其踐行作詩，而他隱藏在人群裡根本沒人注意到。

　　可對於這位影響明末變局的重要臣子，項天成其實沒有一點好感。

　　盧象升戰死前曾和楊嗣昌政見不合，一個主戰一個主和，關系處的極為不快。

　　而項天成認為，楊嗣昌深知朱由檢對滿清有意和談，所以才會順著聖意走，只不過他沒想到盧公這麽有血性，真敢為國賭上性命。

　　要說這位楊閣部能力是有的，但也是個軟柿子牆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

　　項天成立志要給盧公報仇雪恨，對滿清自然是主戰，所以他心裡清楚，兩人注定尿不到一個壺裡。

　　刹那間，楊嗣昌也順勢想到了戰死的盧象升。

　　莽夫一個，當初要是聽勸，何至於此……

　　他心裡想著想著就覺得可笑，如今皇上對盧象升之死依舊耿耿於懷，功沒撈著，直接白死了。

　　他不可能會為盧象升鳴冤，只因盧象升在拱衛京師時深討皇上喜愛，這種下屬搶上級風頭的事，本身就犯了官場大忌。

　　這就是東林黨，內鬥內行，外鬥外行。

　　項天成對一切心知肚明，按史書記載，此次督師也使楊嗣昌走向末路，一年後便病死在營中……自己還萬不能得罪這個人，至少在他撒手人寰前，要想辦法獲到一個立功的機會。

　　“營官都分了戰馬，你為何不騎?”

　　楊嗣昌對盧象升嗤之以鼻，對項天成自然也沒有好臉色，他現在隻想找個理由懲戒一下項天成，順便立個軍威。

　　“我軍缺騎兵，卑職已將戰馬贈給其他標營，希望能物盡其用！”

　　項天成有古武在身，真想要馬了，隨時都可以繳獲一匹過來，所以這並不會影響他的戰鬥力。

　　此話聽起來倒很有大局觀，楊嗣昌眼神凌厲，語氣咄咄逼人，“荒唐……若敵人來襲，守備無馬，那又如何迎戰?”

　　項天成也是直言不諱，“回督師，卑職無需戰馬，二十步內就能叫賊兵血濺七尺！”

　　楊嗣昌從沒見過如此口無遮攔之人，他怎可能相信項天成所言， 冷冷笑道:“你怎麽不說，你二十步就能摘下城樓上的軍旗呢?”

　　德勝門城樓足有九丈高。

　　明軍大旗正插其上迎風飄蕩……

　　項天成只看了一眼，便抱拳回復道:“卑職領命！”

　　話音未落，他躍下馬車向城樓方向跑去，幾步後便蹬地而起，一隻腳踏在城牆上，僅憑力氣連踩三步就騰起幾丈高！

　　城牆下的眾兵將都看傻了，還沒等楊嗣昌反應過來，項天成就已躍到城垛上拔下軍旗，如鴻雁般展臂落下。

　　凌空三十多米，下落之時確實有幾分難度。

　　項天成屏氣凝神，運行起古武【萬人敵】，澎湃力量灌入雙腿。

　　轟一聲巨響，飛塵漫天，他成功落到地上。

　　多日來的苦練不是白費的，如今終見成效。

　　項天成是要憑本事吃飯的人，這一身橫練功力，就是他囂張的本錢。

　　楊嗣昌也算踢到板子上了，面色變得煞白！

　　就在所有人大吃一驚時，他突然眼前一亮。

　　狂風吹動衣擺時，項天成不經意間露出了腰間玉佩。

　　日光照射，龍紋閃爍，栩栩如生，楊嗣昌則倒吸一口冷氣……

　　沒記錯，此乃皇上隨身佩物，後來在太子行冠禮時賞賜給了殿下，據說還有一塊鳳玉，賞給了長平公主……

　　能得太子貼身信物，足以說明此人在東宮地位非凡！

　　【楊嗣昌，萬歷年間進士，字文弱，號肥翁，深受朱由檢賞識，對滿清為主和派，對流賊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張網”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