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6.12.24，8:00 p.m，天氣:小雪

　　在安爾和艾法黛嘉回到軍營後，阿萊曼急忙告訴他，前不久“帝國堅冰”莫迪各路過了第二軍營。

　　不過因為莫迪各需要去斯科莫堡前線支援，所以沒有在此久留，他們也沒來得及通知安爾。

　　安爾讓阿萊曼不必在意，這是他的過失，不過阿萊曼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消息要匯報給安爾。

　　“羅娜女士已經清醒了，她想見見您。”

　　“好的，我馬上過去。”

　　安爾點頭示意知道了，阿萊曼對著安爾鞠躬後便離去了，留下了莉莉婭帶路。

　　在走向羅娜所在病房途中，莉莉婭對著安爾聊起來羅娜的狀況。

　　“......傷情為重傷一級，深II°以上燒燙傷面積達體表面積70%，這導致了重度的面容毀壞和一眼眼球萎縮另一眼盲目4級......

　　“......將羅娜背負到第二軍營的士兵並有重度內傷，他憑借強大的意志力將自己的長官帶來這裡後不久就失去了生命，我們對此也無能為力......”

　　安爾默默地聽著莉莉婭平靜的報告，但走在前方的莉莉婭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直視著安爾的眼睛，眼裡飽含淚水。

　　“安爾，這樣的日子多久才會結束?”

　　夜下的軍營缺乏光亮，而旁邊病房漏出的燈光恰好將莉莉婭的哀傷的臉龐照的清楚。

　　安爾透過暗粉色的雙眼也看得清楚，不自覺間，他低下了頭。

　　“理想終會實現......”

　　安爾無法給出莉莉婭切確的時間，他知道現在的莉莉婭只是需要一個虛假的回答。

　　但安爾面對莉莉婭眼中的淚花，他卻連一個拙劣的謊話都說不出來。

　　亮著燈光的病房內不斷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和淡淡的嗚咽聲，在黑暗道路上的三人保持著沉默。

　　莉莉婭抬起手，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衣擺，她轉過身繼續帶路，不再說什麽。

　　見過了太多的傷痛，讓她難以保持往日的樂觀，她只希望這一切能早日結束。

　　他們很快來到羅娜所在的病房，莉莉婭指了指門口示意就是這兒，然後很快離開了。

　　看著莉莉婭的背影埋沒在遠處的黑暗中，安爾回過頭，走進了病房中。

　　“病房”只是個樓房內的一層大廳，裡面擠滿了躺著病人的床車，這是條件較好一些的地方了。

　　在其他病房，還有許多人只能躺在鋪有床單的冰冷地面上呻吟，感受著刺骨的寒冷從背部湧上心頭。

　　在這樣擁擠的地方，醫生和同志們還在艱難地四處走動，為需要的人提供幫助。

　　安爾在那些人中看到了祖安小隊其他人的身影，他們到這看望羅娜順便留下來幫忙。

　　安爾沒有第一時間就去打擾他們，可高舉起艾法黛嘉看了一圈，卻找不到羅娜的位置。

　　無奈之下，安爾隻好讓艾法黛嘉拉著他小心地走進其中。

　　“艾法黛嘉，看到前面那個獨臂的叔叔了嗎?我們去找他問一下。”

　　安爾說的是不遠處的索羅，索羅正低著頭在獨自照顧一個病人。

　　還未完全適應現在身體的索羅在動作方面有些慌亂，他的額頭已經泌出了許多汗珠。

　　失去了慣用的左手，索羅在沒有隊友協助的情況下獨自照顧病人很吃力。

　　索羅的右手總是發抖，而且因為天冷的緣故，也不太靈活。

　　看著身前痛苦的病人，顫抖著手的索羅已經感覺汗流浹背了。

　　“需要幫忙嗎?”

　　熟悉的聲音在索羅身旁響起，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急忙轉過身鞠了一躬。

　　“少爺，麻煩您幫個忙了。”

　　“盡我所能...艾法黛嘉，麻煩你搭把手。”

　　在艾法黛嘉的領導下，事情很快解決，索羅對著安爾和艾法黛嘉連連道謝。

　　“少爺，麻煩你們了，小姐也真的很賢惠...”

　　索羅抬起右手擦了擦臉，安爾沒等索羅的話說完便開口說道。

　　“索羅，我們來看看羅娜。”

　　聽到安爾的話，索羅則猶豫了一下，他對著安爾小心說道。

　　“羅娜...羅娜...少爺，我帶您過去...不過羅娜現在......”

　　“我已經從莉莉婭醫生那裡得知了。”

　　面對索羅的欲言又止，安爾把他想說的話語一筆帶過了。

　　“哦哦...好的好的，我帶您過去。”

　　“辛苦你了。”

　　索羅走在前面領著安爾向前走去，很快就在一張病床前停了下來。

　　病床上的羅娜聽到腳步聲便轉動眼珠看去，在那張纏滿繃帶的臉上，她那雙暴露的眼睛黯淡無光。

　　盲目4級代表著患者無法視物，只能感受到光。

　　在病房內一直都有著昏暗的燈光，羅娜能看到眼前的潔白與陰影相互交錯著，在她把眼珠轉到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時，她的視線頓時被黃昏般的光芒鋪滿了。

　　她知道是安爾來了。

　　“少爺......”

　　羅娜的嘴唇張開了一點，喉嚨滾出來一個微不可察的詞語。

　　走來的安爾似乎聽到了什麽，那像是大漠上砂礫被風吹動的聲音。

　　作為多年的同伴，索羅在看到羅娜的嘴唇顫抖後就明白了羅娜要說的話。

　　“少爺，羅娜在向您問好，她說話有些艱難，請您見諒。”

　　“嗯...沒事。”

　　安爾在索羅提示後才知道剛才羅娜在向他問候，他擦肩走過索羅身旁，站在羅娜的床邊。

　　“羅娜，感謝你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你們都是阿洛茲的驕傲，我為你們感到榮幸。”

　　聽到安爾真摯的道謝，羅娜便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乾澀，她動了動嘴唇。

　　安爾見狀便立刻俯下身，羅娜身上濃重的刺鼻藥水味頓時灌滿了安爾的鼻腔。

　　但安爾還是盡可能近地將耳朵靠在羅娜的嘴邊仔細傾聽，在羅娜張開的嘴裡，夾雜著腐爛氣息的話語被緩緩吐出。

　　“少爺...我們...微不足道...您...一切安好...就好......”

　　羅娜說話的速度很緩慢，聲音也極其低微，即使安爾的耳朵靠得如此之近也有些聽不清。

　　等到羅娜說完自己的話，已經過去了許久，安爾閉上眼，輕輕呼出一口氣，平和地向羅娜回復道。

　　“每個同胞，每個戰士的生命都不是微不足道的，沒有你們，我便不複存在。”

　　安爾盡可能把話說得清楚，他不確定羅娜的聽力是否還好。

　　在安爾的說完後，羅娜張開口停頓了一會兒，才艱難說出了自己的話。

　　“少爺品質...很好...但這...不適合...您的路......”

　　羅娜的回答讓安爾沉默了下來，他無法反駁羅娜的觀點，心中卻又不認同。

　　他不止一次聽過和羅娜觀點一致的勸告，卻始終保持著自己原本的態度。

　　或許在未來，他會找到可以反駁羅娜觀點的答案，但現在他只能沉默。

　　【你總是沉默。】

　　羅娜良久沒有得到安爾的回復，便繼續說了下去，她由衷地希望安爾能接受她的勸告。

　　“死去的人如此之多...生命卻那麽短暫......理想仍不見盡頭......”

　　這些話是羅娜想了很久才想到的，這些，能對安爾說出口的自己的思想。

　　她出生於平民家庭，親人都無辜地死在了伊比洛騎士的復仇屠殺之中，但她藏在床底活了下來。

　　在那些騎士離去後，她的母親倒在在床邊掙扎著，睜著眼睛看著床底的她，母親在生命的盡頭把手緩緩伸向了她，血液順著指尖帶著最後的一絲生命力蜿蜒地向她流去，默默融入土地裡。

　　她沒有動彈，不敢出聲，眼珠在不能控制地流淚，然後身體抽搐。

　　她和母親對視了很久，直到前來營救的一個阿洛茲軍人在搜羅東西時發現了她。

　　那個軍人叫伊恩，他那時14歲剛成年，比她大6歲。

　　羅娜往後的人生都是在軍隊中度過，伊恩和年幼些的薩利他們都把她當妹妹照顧。

　　他們都是阿洛茲軍隊中不記名的士兵，為一碗吃剩的雜食賣命。

　　後來他們都努力地活了下來，立了些軍功，才成為了真正的阿洛茲軍人。

　　她如今只知道一個阿洛茲軍人該知道的，知識短淺的她面對安爾總覺得自卑。

　　但安爾從未因羅娜身份而有過任何輕視，在那片雪原上，他曾險些喪命於羅娜的箭矢下。

　　安爾曾看到過羅娜的腦海中看到她過去的些許碎片。

　　他對羅娜的直感深感佩服，也對羅娜的人生滿懷敬意。

　　如今，對於羅娜這滿溢情感的話語，安爾只能輕聲說道。

　　“我們會達到那個地方的......”

　　安爾降低的聲音讓羅娜聽得不太真切，但她仍能明白安爾的意思。

　　羅娜再次蠕動著嘴，艱難而緩慢地把心裡的字詞一個個吐出。

　　“少爺...我們...都相信著...你能走到那裡...您......”

　　安爾在羅娜說完後很快回道。

　　“我們一起。”

　　在安爾這次說完後，他等了很久，卻沒有聽見羅娜的回答，他直起身後發現羅娜的眼角盈滿了淚水。

　　溫暖的氣息在唇邊消散，羅娜感受到了安爾的起身，這讓她想閉上眼睛，卻無法做到。

　　在安爾開口前，羅娜又張開了一點嘴巴，安爾見此便再次俯下身去傾聽。

　　“少爺......”

　　安爾溫柔地回答道。

　　“嗯，我在。”

　　羅娜緩緩向安爾遞出了自己的一個問題。

　　“戰爭...會停下嗎......”

　　安爾沉默了一下，用著最堅定的語氣再次輕聲回道。

　　“會的，一定會。”

　　羅娜的思想在眼前橙白的光芒中飄蕩了很久，最後回過神來緩緩說道。

　　“可...道路...還在延伸...盡頭...愈發遠了......”

　　安爾這次回復前停頓的時間更久了，最後他保持著堅定的語氣回復了羅娜的話語。

　　“我會以更快的速度追上它，給你，給他們，給阿洛茲的人們一個交代。”

　　在安爾說完後，羅娜的眼睛閃了一下，她的思緒在漸漸下沉，但還是勉強地說著話。

　　“阿洛茲...還...小......”

　　安爾能感受到羅娜的語氣虛弱了一些，她可能困了。

　　“嗯...如今的阿洛茲還有許多路要走。”

　　羅娜已經聽不清安爾的話語，世界仿佛在離她漸漸遠去，嘴裡傳出她最後的囈語。

　　“...還有更多人......”

　　安爾閉上了眼輕聲應道。

　　“嗯......”

　　等待了很久很久，安爾沒有再等到羅娜的話，於是便直起身來。

　　“......”

　　看著羅娜還睜開著的雙眼，仿佛她已經成為了一具屍體，安爾失神地站在原地看了許久。

　　“晚安，羅娜。”

　　安爾俯下身小心地用嘴唇親吻了一下羅娜的額頭。

　　“少爺......”

　　索羅一直站在安爾的身後，在他們交流結束後，索羅壓低了聲音叫了他一聲。

　　安爾仰著頭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轉過身，平和地看著索羅，問道。

　　“怎麽了?”

　　病房內的許多病人已經休息了，索羅在安爾耳邊小聲回道。

　　“小姐說在外面等您。”

　　安爾見此只是點點頭，指了一下病房的門口，示意出去說。

　　在不遠處的祖安小隊其他人見此也紛紛走出了病房，還在忙碌的奧康納已經滿頭大汗了。

　　索羅帶著安爾很快離開了病房，剛踏出大門就有一股寒風吹來，屋外又下起了大雪，雪花漫天飛舞。

　　抱著腿蹲在門口的艾法黛嘉見到安爾出來便站起了身，她迫不及待地想衝到安爾懷裡，但卻因為太著急打了個踉蹌，一頭摔進安爾懷裡。

　　安爾直接被撞得向後摔去，但身後的索羅即使扶住了安爾的身體，讓安爾得以重新站穩。

　　“咳...艾法黛嘉，沒傷到吧?”

　　安爾的胸口感覺像被一柄大錘給狠狠砸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過來。

　　“唔嗯。”

　　艾法黛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用腦袋蹭了蹭了安爾的胸口，讓安爾傷上加傷。

　　安爾難受地順了順女孩的頭髮，輕聲說道。

　　“我和叔叔們還有些話說，等一下哦。”

　　艾法黛嘉撇了撇嘴，抬起頭看著安爾的臉，安爾偏過頭看向身後的大門。

　　“好吧！”

　　女孩不滿地說了一句，還用頭頂了一下安爾的胸口，然後松開了雙手，她跑進了病房裡。

　　在艾法黛嘉離開後，安爾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祖安小隊，才隔了幾日的時間，每一個人都已經變得截然不同了。

　　看著這雪花飛舞的場景，安爾的腦海閃過前幾日的畫面，但那畫面已遙不可及。

　　安爾他們還在等待著，還有兩個人沒有到來。

　　等了一會兒，奧康納終於完成了工作，從病房中匆匆走出。

　　“抱歉少爺，讓您久等了。”

　　安爾擺了擺手，表示並不在意，對奧康納開口詢問道。

　　“沒事，伊恩隊長呢?”

　　奧康納沒有立刻回答安爾的詢問，而是看了看祖安小隊的其他成員，但他們都一言不發。

　　見狀，奧康納咂吧了一下嘴，吞吞吐吐地說道。

　　“伊恩隊長...自從我們下午見過羅娜後就離開了...我們也不清楚他去哪了。”

　　其實奧康納他們是知道的，在安爾來到病房後，伊恩就默默離開了。

　　祖安小隊知道伊恩的想法，但卻不能和安爾說明。

　　看見眾人的反應，安爾歎了一口氣，從兜裡拿出一個沾滿血汙的鋼珠和一顆魔石化的眼球，伸手遞出。

　　“奧康納，這是兩位英雄的遺物，我把它們交付於你們了。

　　“薩利的劍則存放在我那裡，若你們需要，我會交還給你們。”

　　奧康納罕見地沉默了一下，然後默默把自己的身位移動到安爾伸出的手臂前，才開口道。

　　“如果可以，我們希望兩件遺物都存放在您那裡。”

　　安爾在剛才的不言中感受到了烏鴉飛過他的頭頂。

　　在不激發雙眼能力的情況下，他基本上就是盲目5級，讓艾法黛嘉離去是他自大了，不過還好無人在意。

　　安爾裝作無事發生，平和地繼續說道。

　　“收下吧，我想你們需要這些東西。”

　　奧康納張了張嘴，沒有說什麽，只是從安爾手中接過了那顆鋼珠，嘴裡是低聲的應答。

　　“好的。”

　　安爾點點頭，對他們問道。

　　“你們今後有什麽打算?”

　　“有什麽打算呢?當然是跟著您了。”

　　安爾搖了搖頭。

　　“我想聽的是你們別的回答。”

　　“可我們就是想跟著您啊。”

　　安爾閉上眼睛，輕輕地吸入乾冷的空氣。

　　“我不介意你們繼續跟隨我，但我想，比起跟隨我，你們有著更好的出路。”

　　“......少爺，我們相信您是阿洛茲的未來，所以我們堅信跟隨您才是最好的出路。 ”

　　安爾勉強地笑了笑。

　　“......說實話，我對於我們的願景能否實現並不如表面那麽篤定。

　　“我們的理想是脆弱的，因為它的敵人遠遠不止阿洛茲，我們的道路會比想象中的艱難許多。”

　　“但我們相信您會帶領我們一一克服，就如這次斯科莫堡一役。”

　　面對祖安小隊的信任，安爾停頓了許久才繼續說道。

　　“......這次行動的結果並不美好。”

　　“但您成功了，我們相信您能一如既往地成功。”

　　安爾吐出一口白霧，搓了搓手。

　　“......若你們選擇繼續跟隨我，那我對你們的安排就是:繼續跟從你們的隊長。”

　　安爾的回答讓祖安小隊的成員們都閉上了嘴，他們沒人認同這個決定，卻不反駁。

　　安爾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繼續說道。

　　“我在明日啟程，前往西部地區。”

　　看著安爾的背影，祖安小隊的成員們在經過漫長的沉默後，他們行著軍禮，異口同聲道。

　　“Счастливогопути(一路順風。”

　　安爾對他們點了點頭，對扶在病房門框上露出腦袋偷瞧的艾法黛嘉招了招手。

　　艾法黛嘉一蹦一跳地跑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安爾的手臂，他們在祖安小隊的注視下離開了。

　　而在不遠處一直偷聽著他們對話的伊恩始終沒有露面。

　　伊恩只是也如自己的隊友一般，對著安爾離去的方向保持著軍禮，如一尊冰雕，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