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若驚鴻至，腿如遊龍舞。

　　這是突然就出現在謝六安腦海中的一句話，然後他就把這句話給到了張衛身上。

　　豈非謝六安也是那讀書人?自然不是。那是個大雨滂沱的黃昏，謝六安躲在了酒樓之下，聽那金碧輝煌的酒樓上的說書先生說的。

　　大富貴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充滿了金黃色的富貴。當天若不是那暴雨傾盆，實在走不動道了，謝六安都不敢在大富貴的地界上多待片刻，一是怕碰到了進進出出間貴人們的錦衣玉服，二是那大富貴酒樓的小廝趕人時，用棍子打人有些不知輕重，忒疼了些。

　　也正是那傾盆大雨，得以讓謝六安品鑒了大富貴酒樓和老巷子茶館中，說書先生的不同。答案是好像也沒什麽不同，如果非要說，那就是老巷子茶館裡說書先生的長衫有些舊了，還打了補丁。

　　平日裡聽說書，謝六安都是去老巷子茶館，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就躲在那人來人往的老巷子裡。

　　那茶館的招牌，據說比謝六安的年齡還大，這點謝六安是不相信的。他第一次來到鳳翔城裡，是一個烈日炎炎的酷暑，汗如雨下的謝六安才放下滿滿一背簍的草鞋，喝上一口風韻猶存的老板娘遞來的綠豆湯，一回頭，草鞋就不見了幾雙，這番買賣必定是虧了。這也使得謝六安能夠在眾多酒肆茶樓中唯獨記住了這一家落腳地。

　　幫著張衛捆緊了胳膊上的麻布，算是止住了血。謝六安擦了擦額頭的虛汗，又回想起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一個時辰前。

　　眼見收了銀子，負責選人的士兵無視自己而去，張衛驀地站出身來，喝到:“等一下！”

　　那負責選人的士兵轉過身來，臉色不悅地罵將起來:“你活得不耐煩了?”

　　張衛本以為，以自己的體魄，那步卒營的來人巴不得選了自己當那炮灰營的兵卒。

　　但事與願違，看到昨日擔任發粥一職的士兵上前似乎與那負責挑選之人做了某些勾當後，其人竟繞過自己而去?再聯想到方才謝六安與自己說過的蹊蹺之事，張衛心中一動，此番必不可能善了了！

　　“原來你挑人是要看手中銀子的?”張衛冷笑道。他的聲音不大，但也足夠傳到場上每個人的耳中。

　　“你這賤民，是在管小爺我?”

　　不再多言，張衛大步向前，以迅雷之勢出手，直指其腰間的錢袋。

　　黃大未想過這小小的俘虜竟敢真的冒犯於他，手中並無防范，張衛也順勢得手，一個小錢袋就那麽滴溜溜地滾落到了地上，發出了沉甸甸的聲響。

　　這錢袋正是李二寶悄悄塞到其手中的那一個。

　　眾人啞然。

　　“看來你確實是活膩歪了。”黃大舔了舔嘴唇，抽出腰間佩刀，砍了上來。

　　黃大此人，本身也就是個會些察言觀色的兵卒，運氣好，當了世家子的狗腿，做些媚上欺下的勾當得心應手，但論其身手，也還是軍中統一練就的那一套，他又怎會是張衛的對手?

　　只見張衛微微側身躲過襲來的長刀，看那黃大的刀勢去老，順勢就鉗住其手腕，讓其動彈不得。

　　“你還在看些甚麽！此人反了！”黃大手腕被擰，越是掙扎越是疼得厲害，大呼小叫起來。

　　如遭雷擊的李二寶終於反應過來，急忙招呼留在俘虜營的幾人圍困張衛。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瘦猴般的身影竄出來，撿了地上的銀袋子，往人堆那麽一撒。

　　“我的銀子……”黃大目眥欲裂，一番憤怒還未發作，腳下被張衛一絆，歪歪斜斜就往地上倒，可謂又添新仇。

　　仿若痛打落水狗，張衛騰身借力，一腳剛好踏在黃大胸口，躍步撲向李二寶。

　　謝六安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爆發出了莫大的勇氣，將那掉在地上錢袋子一把撿起，往人群一撒，只希望能分擔些張衛的壓力。

　　待他撒了銀子回過身來，只見那張衛如同鷂子翻身，一腳踏翻負責點人的士兵，借那力道高高躍起，又踢中了另外一名士兵的手腕，其手中的長刀瞬間脫手，滴溜溜在空中翻了一圈，滾到了人群裡。

　　不過好漢架不住人多，張衛隻覺腦後生風，自知回頭已晚，索性舉起那帶著破甲片的胳膊護著脖子。後面襲來的長刀砍穿了破甲片，切進了肉裡，血花四濺。

　　所謂財帛動人心，雖然大家都是俘虜，但白花花的銀子誰不愛?且只需稍微走動兩步，亦或者彎一下腰就能撿到幾粒，何樂不為呢?

　　當千來人也這般想時，一切就不會那麽井然有序了。

　　而且地上可不止碎銀子，還有被張衛打翻在地的長刀。

　　“給我殺了他！”

　　倒在地上的黃大歇斯底裡地咆哮著，但事情已經不是他一句話就能決定的了。

　　場面已然失控。

　　碎銀子的爭搶已然變質，有人衝上去拳打腳踢、有人抱頭鼠串、有人悄然撿起了地上的長刀……

　　這一幕讓謝六安很是眼熟，這不就恰好是他設想的，某個落魄將軍，隱於人群，振臂高呼的故事情節嗎?

　　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瞬間就躁動起來。

　　只不過那數十名騎兵帶起的煙塵，讓見識過其殘忍手段的謝六安清醒了——此番絕對逃不出去！

　　冒著被誤傷的風險，強行拉住了人群中大開大合的張衛，此時其手臂正冒出殷紅而不自知。謝六安指了遠處騎兵帶起的塵煙，張衛順著望去，臉色微變。他雖一身勇武，卻也知道審時度勢，此刻不是逞強的時候，更何況手臂還受了傷。

　　再拉上抱著頭縮在角落裡的狗剩，三人先行一步，躲到了牢籠裡。

　　騎兵很快撲了上來，有那麽幾個慌不擇路的倒霉蛋，竟直接撞了上去，結果可想而知，瞬間被踏成了肉泥。

　　騷亂花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時間才得以平息，眾人又被趕回熟悉的籠子裡，但事情已悄然改變。

　　有些事情是要用鮮血來洗刷的。

　　幾個鬧得厲害的，當場就砍了殺雞儆猴。而始作俑者張衛，卻在謝六安的提前預警下，先一步躲到牢籠裡，逃過了這一劫，不可謂不凶險。

　　遠處血跡還未乾涸，周遭的士兵也加了一番，木樁周圍被團團圍住。

　　兵卒拉了幾個人出去問話，大致上都說因為那選人的士兵按照上供銀子的多少來定歸宿，所以才惹了眾怒。

　　一連問了幾個，也都差不多是這般回答，畢竟那白花花的銀子誰人沒看見?它就是最好的證據。

　　至於誰人上供?何時上供?諸如此類的細枝末節就顯得不那麽重要起來。這年月裡，誰人沒見過幾起富人家子弟花銀子逃脫征發的勾當?

　　同樣的道理，雖然同為俘虜，但花上一些銀子，挑個安穩去處，又有什麽說不通的呢?

　　有了白花花的銀子作為證據，一切就都能說的通了，而且非常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二寶與那黃大可謂百口莫辯，猶如啞巴吃黃連，垂頭喪氣地被那後面趕來製止暴亂的騎兵們綁了。

　　出了事，而且還不是一般的事，必須得有人出來背一下鍋了，至於誰背，只要不是自己，那就不重要了。於是領頭的騎兵也不再與兩人爭辯些什麽，收齊了銀子，叫上幾個手下，押著臉色慘白的兩人請罪去了。

　　“瞧不出來，你倒挺會誇人?”因為受傷的緣故，張衛的臉有些慘白，細品起謝六安那句“拳若驚鴻至，腿如遊龍舞”，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說道。

　　能有別人一句發自心底的誇讚，還是誇讚自己最引以為豪的領域，如何能不開心呢?

　　“我也是聽說書先生講的，這就叫那什麽，借花獻給和尚?”

　　“哈哈哈！”

　　雖說受了傷，但張衛的心情很好。

　　“驚鴻拳我不曾聽說，但遊龍舞卻是真正存在的一門絕學！”張衛的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江湖中能明確知道的來歷是，這門功夫就在昆侖山中。”

　　“昆侖山?”

　　“嗯，那裡有著名列江湖三十六大派之一的昆侖派，其掌門商鐵手據說幼年時被那雪猴帶走，大雪天裡隨那雪猴翻山越嶺，練就一身極致輕功，後面成名，便取了‘遊龍舞’。”

　　“為何不叫‘雪猴步’或者‘雪猴舞’?”謝六安疑惑起來，分明是那雪猴教了其功夫，怎麽到後面卻成了別的名字了?這用那些個文縐縐的話來講，不就是把磨盤卸下來，然後要將驢宰了嗎?

　　“哈哈，謝老弟你說話甚是有趣，不過——”張衛臉色凝重起來，“你這話與我說說就行了，可千萬不要外面去講，若是被昆侖派弟子聽了去，怕是會引來殺身之禍！”

　　此話一出，謝六安也是臉色微變，暗道這江湖竟如此凶險。自是暗暗牢記於心，道:“多謝提醒，我一定牢記。”

　　謝六安似乎想到了一個可行之法，又問道:“那豈不是說，只要跟著那雪猴子跑，就能練成這般奇功?”

　　“自然是有人想到了，也這麽去做了，不過嘛，並沒有人練成過。至於現在，昆侖派勢力愈發壯大了，那昆侖雪山自是被當做了後花園，一般人是進不去的，大家也就斷了這念想。”

　　果然，這些絕技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能學到?謝六安雖覺遺憾，但也不氣餒，暗自將昆侖派幾個字記下，若是將來有機會，說不得去拜個師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