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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劍錄》第25章 黑龍現處風雨急,夜中明者將欲熄
  瞧著朱淵那從容不迫的表情,鄧令沉默不語。

  要說東平王身邊人,他鄧令大致是清楚的,畢竟他要往上爬,這些大人物如何能不記住?

  可是面前這小子說什麽姓黑的大人,莫不是在紅口白牙地說謊話?何時有這號人物了?

  就在剛剛,朱淵說道:“五千人的確不是什麽小數目,不過那也要看是什麽人要了,我想以黑大人的身份,這自然不會是什麽問題,相反,東平王大人可能還會覺得人要少了。”

  只見鄧令緊緊地盯著朱淵的眼睛,仿佛要從其中看出些名堂來。

  但鄧令失望了,朱淵的眼中沒有絲毫地慌亂,平靜地與他對視著。

  “他似乎沒有撒謊,可是這姓黑的大人?何時有了這個人?”

  鄧令雖然面上不著痕跡,一副淡定從容,心中卻是苦苦思索著。

  “鄧大人,此事還望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黑大人不喜歡招搖,暗處做事更方便,不是嗎?”朱淵並不急,他淺笑道。

  此刻,鄧令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答案,只是無法確定真假,於是便問道:“黑大人名字中可是含了一個‘龍’字?”

  “正是。”

  如果非要將黑龍衛比作一個人,那他的確姓黑。

  黑龍衛是近幾年突然冒出來的神秘組織。

  雖然他們已打響了名頭,但諸如頭領是誰、總部在何處、人手幾何……等等信息,至今都無人清楚。

  即使號稱知曉江湖一切秘聞的百曉閣,也對黑龍衛諱莫如深。

  他們如同幽靈一般,來無影去無蹤,藏身於陰影之中,扮演著上古就存在的職業——刺客。

  這樣的一群人,當然不可能有人讚美他們。

  在江湖上絕大多數人眼中,他們就是一群臭名昭著的家夥,躲在陰影裡的老鼠,還是相當致命的老鼠。

  據好事者描述,他們總是身穿黑衣,臉上帶著黑龍面具,行事詭秘,手段狠辣,從江湖已有的出手記錄中,他們從未失敗過。

  實際上,這群人一開始在江湖上並沒有一個統一的稱呼,只不過他們每一次執行完任務後,都會留下一些刻有黑色蛟龍圖案的箭矢,黑龍衛也因此得名。

  而最令人費解的是,江湖中人並沒有向黑龍衛發布刺殺任務的渠道。

  人總是要過活的。要過活的人就離不開銀子。

  可黑龍衛並不會接江湖懸賞的任何目標,他們似乎並不缺錢。

  曾有富商通過江湖途徑,開出千金的價格,要取一個仇家的頭顱,點名了請黑龍衛出手,這消息發出後不久,就在江湖中掀起了一場風暴。

  但是即使如此豐厚的報酬,黑龍衛依然沒有為此人出手。

  在這天價酬勞有效的時間裡,黑龍衛出手了四次,但都不是那富商指明的目標。

  後來,江湖上其他從事這種活計的人結束了這件事情。當然了,他們並沒有執行富商發布的懸賞令,而是齊聚富商家,解決了富商一家四十余口。

  經此一事,覆蓋在黑龍衛身上的迷雲,愈發濃稠了。

  據傳,黑龍衛效忠於朝廷裡的某個大人物。更甚者直接將懷疑對象指向了東平王。畢竟黑龍衛出手的幾次,都很湊巧地解決了阻礙東平王的人,世間哪有這麽湊巧的事情?

  “好,這五千人就交於你。”鄧令語氣平平地說道,仿佛剛剛不是決定了五千俘虜的去留,而是像隨手丟棄了一張案幾上作廢的麻紙。

  那麻紙上豁然寫著“朱巳所疑岐國公子,經察,不實”。

  “多謝鄧大人。”朱淵拱手道。

  “對了,令弟一直想要兩個俘虜。”鄧令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麽,說道。

  “舍弟自幼驕橫,但這是軍中,比不得汴梁,家族中讓他過來,本就是打算磨煉他的。”朱淵答道。

  “說起來,我倒是有一小事想麻煩鄧大人幫忙主持公道。”

  “朱公子卻是說笑,我一個不入流的小小校尉,如何敢言主持公道?”鄧令笑道。

  “這事還真得找鄧大人,今日舍妹貪玩胡鬧,在勞工營那邊丟了一把劍。”朱淵道。

  聽聞事情原委,鄧令臉色一黑,緊張地問詢道:“可是被那些不懂事的兵痞衝撞了?”

  由不得鄧令不緊張,若是朱家千金在自己的地界上發生了什麽事情,那他這校尉也不用做了。

  “舍妹說是今日在石橋上被人撞倒在地,還被人扔沙子蒙了眼,具體誰人,她沒能看清。好在是摔倒在石橋上,身體並無大礙,不過舍妹隨身的配劍卻不見了蹤影,若是普通劍,丟了也就丟了,但這把劍對舍妹意義非凡,所以淵這才厚著臉皮,求助於大人。”

  鄧令的臉越來越黑了,這般強盜行徑,除了手底下那幾個兵痞,還能有誰?

  “朱公子放心,只要令妹的寶劍還在這大營中,哪怕翻個底朝天,我也一定將寶劍找回,給二位一個交代!”鄧令沉聲說道,語氣中隱隱帶著一些怒氣。

  每支隊伍總有幾個刺頭,驍騎營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刺頭往往又是敢打敢拚的,所以即使鄧令知道有這麽幾個人,也處理過多起這些人鬧出的麻煩,但依舊護著他們,畢竟沙場上真正衝殺起來,這些家夥也確實一把好手。

  可那也要看鬧出的是什麽事情,平常在大營中打打鬧鬧,鄧令自然不在乎。可是現在,他們竟敢把手伸向朱家人,這就不是小事了。

  “如此那就麻煩鄧大人了。”朱淵拱手道謝,又補充了一些信息,“舍妹還說,當時她起身時就看到了幾個瘦骨如柴的民夫在旁,問他們話,也不吱聲。”

  “這樣啊,那少不得都要拷問一番了。”鄧令微微側目看向朱淵,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朱淵賣自己的一個人情。

  畢竟,有了朱淵的這番話,當日在場的民夫不就有了嫌疑?

  那麽,無論是何人拿了寶劍,交出一個能打仗的兵卒還是一個瘦骨嶙峋的普通民夫,鄧令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會選誰。

  發動全營去找一把劍,對鄧令而言當然不是什麽難事,但他總覺得這似乎並是最好的辦法。

  “應該有更好的辦法才對……”

  鄧令隻覺得腦中似乎有一隻嗡嗡作響的蚊子,東躲西藏,難以捕捉。

  朱巳,俘虜,丟失的劍……

  “稟大人,那朱巳說今晚有俘虜要逃,據朱巳的說法,其中有一人很大可能是岐國那邊某個家族的公子,身份不低。”

  “我已悄悄安排人手跟蹤了朱巳,剛剛傳來消息,現在朱巳等人已經往城北去了,我猜測那裡可能是俘虜逃跑的必經之路,朱巳等人現在是去提前埋伏的。”

  午時,蘇阿大匯報的畫面與信息在鄧令腦海中不斷浮現著,他緊張的面孔也漸漸放松下來,語氣緩緩地說道:“朱公子,你還記得我剛剛跟你說的,令弟一直想要兩個俘虜的事情嗎?”

  在外人面前,朱家兄弟當然是親密無間,兄友弟恭,一片和睦。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一個成天把“搶位置”三個字寫在臉上的家夥,朱淵會喜歡嗎?當然不喜歡。他甚至有時候在想,如果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死在一場兵禍裡,自己是傷悲多一些,還是愉悅多一些。

  朱淵當然不是把喜好厭惡寫在臉上的小孩子,但這並不妨礙他給朱巳下點絆子。

  “大人剛剛說過,淵自然記得,舍弟頑劣不堪,大人公事公辦即可,不必顧慮,這也是家父家母的意見。”朱淵微笑道。

  鐵面無私是一個不錯的借口。

  朱淵接連表態要公事公辦,鄧令如何能不知道背後的意味?看來這兄友弟恭不過是表演給外人看的罷了。

  但鄧令的目標並不是這個,所以他的話還要繼續。

  “今天午時他又因為這兩個俘虜鬧出了一些事情來。”鄧令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朱巳公子不知如何得到了這兩個俘虜今晚要逃的消息,就密謀抓捕,與邊哨士卒鬧了些烏龍。”

  午時蘇阿大匯報完情況沒多久,就有負責外圍警戒的哨兵押了人回來,說是抓到了敵軍探子。

  這種大事鄧令自然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雖然比較荒謬,畢竟己方大軍都打到距離此處幾千裡之外的鳳州了。但鄧令還是去看了一下,他也不能排除是岐國殘部隱藏在此間的可能。

  只不過到了那看管的地方一瞧,啼笑皆非。

  那人不是朱巳還能是誰?

  於是朱巳假借蘇阿大軍令行進之事也毫不意外地暴露了,連帶著他不願意說與蘇阿大的“岐國公子”姓名等一起被錄了供詞,呈遞到了鄧令的案頭。

  朱淵相信鄧令是一個聰明人,所以他不會認為鄧令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為什麽他還要繞著朱巳說個不停呢?

  看著鄧令笑眯眯的臉,朱淵默默思量著。

  除了一直提自己那不討喜的弟弟,鄧令似乎一直在說……俘虜!

  想到此處,對於鄧令的目的,朱淵隻覺逐漸清朗起來。

  只見朱淵神色憂慮,假意分析道:“那窮凶極惡的俘虜們要逃,想必會去奪一些武器防身,會不會……”

  案幾前,鄧令的笑容像一隻老狐狸,“哎呀,朱公子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說不得,令妹的佩劍就在那些人手中!”

  “鄧大人可有這幾人的信息?”朱淵問道。

  “那領頭的叫做張衛,約莫是個三等武夫,絕對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覺地奪走令妹的配劍。至於另外兩人,則都是民夫。”鄧令道。

  “想不到這俘虜中倒也有些人物,此番追討舍妹配劍,怕是困難不小?”朱淵有些擔憂地說道。

  “朱公子放寬心,專門負責此事的蘇副尉已經安排好了人手,我們隻消坐等魚兒上鉤即可,到時自然能找回令妹的寶劍。”鄧令拍著胸口朗聲道。

  “不過他們手中有兵刃這件事,蘇副尉倒是不曾知曉的,你去與蘇副尉說一聲吧。”隨著鄧令的話音落下,一名親兵悄然退出帳去。

  “那張衛其人有些武藝,若是能收服了,倒也算不錯的侍衛,估計我那蠢笨的弟弟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朱淵微微思索便察覺到了其中的一些事情。

  “對了鄧大人,舍妹還說,她隱約見那人的草鞋上有朱紅之色,想必其中摻了紅繩之類物件,亦或者染了血跡,不妨活捉了,對比一下,莫冤枉了人才是。”朱淵笑道。

  鄧令怔了下,瞬間便明白了朱淵話語的重點在最後幾句,這種小要求他自然可以滿足,畢竟別人在自己地盤上丟了寶劍,不尋自己麻煩已是給足了面子,他如何能拒絕?

  “朱公子果真是一表人才,乃是宅心仁厚之人啊!”鄧令微微一笑,對身後隱匿於黑暗之中的另外一名親兵道:“你也走一趟,與蘇副尉說上一聲,務必活捉了那張衛。”

  親兵自是領命離去。

  “我見你並未帶多少侍衛,你打算如何讓這些人乖乖跟你走?五千人不是一個小數目,看管起來並不容易,張衛之流雖說不多,卻也不容忽視,一個不慎,容易鬧出事情來。”鄧令對朱淵道。

  “有人會給俘虜們陳述利害。遠方有位好心的大人,他家有大量空地,急需人手耕耘。大人的條件很簡單,只要三年後繳齊了足夠的糧食,俘虜們就能恢復自由身。”

  朱淵俊逸的面孔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這麽好的條件,他們很難拒絕。當然了,正如鄧大人所說,不乏張衛這種負隅頑抗之流。但也無妨,有人會讓他們無法拒絕的。”

  “朱公子滴水不漏,此番必然一帆風順, 是我多慮了!”鄧令讚歎一番,話音一轉,說道:“但朱公子是不是應該給我個憑證?畢竟那可是五千人啊!”

  “那是自然。”

  朱淵說罷,取出一封書信,恭敬地交與鄧令。後者接到手裡,當即打開檢視一番,著重看了落款,確認無誤後,心滿意足地收了起來。

  至於將來這些俘虜會怎樣,鄧令並不關心,但有一點他是清楚的,迎接這五千俘虜的絕不是甚麽種地的安逸日子。他們其中到最後能活下來的人,十中取一估計都算是樂觀的,訓練刺客絕不等於訓練兵卒,前者的殘酷遠超後者,不經歷生與死,他們如何決定別人的生與死?

  “鄧大人覺得這五千人中,張衛之流,多嗎?”朱淵問道。

  “這種人應當不多,若是很多,岐國的軍隊不至於這般不堪一擊。”鄧令道。

  “那我便放心了。”朱淵笑道。

  “這樣吧,我再去與他們陳述些利害,免得誤了事。”

  “如此,那就有勞大人了。”

  聽到鄧令要主動幫忙勸說,朱淵自然是不客氣地當場答應下來。

  鄧令自然有他的想法,他不想帶著任何一個多余的人開赴戰場,那樣除了拖累全軍的行進速度,並沒有多大好處。

  這五千人,朱淵最好能全部帶走,一個不留。

  將來若是缺俘虜了,再抓就是了。那鳳州境內,民夫俘虜不是遍地皆是?

  夜空中的細雨越發大了起來,落在大帳外的火把上,發出了滋滋的聲音,那火光搖曳得更加厲害了,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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