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性格執拗的人便是那沒腦子的人嗎?並不見得。

　　趙峰五歲時便隨著父親練刀，不論寒暑，每日揮刀三千下，雷打不動。時過境遷，從一板一眼的趙家刀譜中，趙峰能看到東西愈發多了，那刀譜也磨損得愈發嚴重了，那些鮮活的招式和技巧已經模糊不清了，那泛黃的字跡如同趙峰日複一日的時光，到頭來好像什麽都不曾留下?

　　並不是，那虎口處的老繭悄然彰顯著，刀法已不在刀譜上，而在趙峰的手裡。

　　練刀一途，能吃苦中苦，能下功夫的人，學得刀譜中形意，不在話下。可要勝過十裡八鄉的刀客，只有形意上的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恐怕還遠遠不夠。

　　十八歲那年，趙峰帶著他的刀，走出了家門。那是一把仿了製式橫刀打造的兵刃，刀身寬了半寸，如此趙峰才用得習慣。標準的製式橫刀太輕，趙峰拎起來，仿若耍燈草。

　　老父親準備了一口棺材，若是他趙峰技不如人，死在別人刀下，便將棺材給他用了。若是都勝了，那就留著，待自己百年歸壽時免了兒孫置辦的些許銀子。

　　難道刀法比拚一定就要分個生死嗎?倒也不盡然，若是兩人差距大，且那刀法精妙的一方心善，自然能控制住場面，隻擊敗對手而不至於失手誤了其性命。

　　可若是兩人旗鼓相當，那便是既分高下，也決生死了，皆是全力以赴，稍微留手，迎接其的便是身死道消。

　　更何況，像趙峰這般找上門去，與人比刀，那是要踩著別人一生拚殺得到的名聲來成全自己，誰會留手?

　　最終趙峰回來了，共計打了十八場，唯獨失手殺了一人。

　　少年刀客就這樣聲名鵲起。

　　他的執拗和魯莽並不意味著他是一個蠢人，能夠練出這般刀法的人，又怎麽會是一個蠢人?

　　所以趙峰到達大帳之前，先去了一趟俘虜營，謀定而後動又為何不能是他趙峰能做的事?

　　從嘈雜的人群中，趙峰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那是一個與他同樣的人。

　　同樣布滿老繭的虎口，同樣銳利的眼神。

　　但趙峰很自信，他不是自己的對手，即使他不是俘虜營中的一員，能夠吃飽喝足，以最佳的狀態，堂堂正正與自己一戰，他也不是自己的對手。

　　“你知道些什麽?”趙峰問道。

　　“我們是敵人。”張衛眯起眼睛，此人也如這寒冷的風，刺骨而凜冽。眼前之人很危險，但到底有多危險，他無法評估。但只需知道危險，就足夠了。

　　“沒錯，我們是敵人，所以我並不是與你商量。”

　　驀然，張衛的手心開始微微出汗，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每一次跳動就像那行軍布陣的軍中大鼓。周遭仿佛只剩下兩人，張衛能清晰地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很有規律，悠久而綿長。

　　他的目光從對方的臉緩緩往下，停在了他的刀上。

　　那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製式橫刀，刀身躲藏在刀鞘裡，不顯山不露水。不過張衛能感受到刀身的鋒利、冰冷以及沉重。

　　“一刀。”趙峰似乎有些狂傲，掃了一眼張衛包扎著的手臂，道:“你的手受傷了，只需躲過我一刀，我便離去，不再多問。”

　　來人甚至都不用擋字，而是用了躲。一字之差，便猶如相去千裡。

　　躲可以跑開了去，擋首先要看得清對方出刀的方向，或者能猜到對方出刀的方向，最後則是要擋得住對方的力道。

　　或許是出於對張衛受傷的照顧之意，對方采用了“躲”這一說辭，但即使如此，其狂傲之意也不曾低了分毫。張衛並未覺得有一絲不妥，他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評估起來，評估自己是否能逃過對方的一刀。

　　“好！”

　　最終張衛點了點頭。

　　謝六安躲在人群中，看著緩緩走出的張衛，他從未見過這般沉默的張衛，即使連抗那小頭領三刀救下自己時，都未曾這般沉默。

　　那種沉默仿佛是從骨髓中迸發出來的，他所走的每一步、他的眼神、他的呼吸都是沉默的。

　　但謝六安又覺得他不僅僅是沉默的，他仿佛一把弦至滿張的弓，蓄勢待發。

　　風更冷了，就如同刀客的心，但刀客的手不會冷。

　　心冷，所以出刀快。

　　手不冷，所以出刀就穩。

　　刀客沒有拔刀，他只是將那未出鞘的刀連同鞘往前推出。

　　一擋。

　　一劃。

　　大道至簡，渾若天成的兩個簡單動作。

　　“叮！”

　　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後，刃口懸在了張衛的脖子前半寸的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謝六安努力揉了揉眼睛，他只看到了一絲殘影，張衛手中的刀就脫手了，這竟是一個人能達到的速度?

　　製式橫刀紋絲不動地嵌在刀鞘中，刀客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拔刀。

　　像是十八歲那年，打的前十七場一樣，趙峰精準地控制住了他的刀，沒有傷到眼前之人分毫，他不是一個嗜血之人。

　　刀客既然沒有拔刀，為何手中會有刀?

　　刀來自對手。

　　“我輸了。”

　　隨手將借與張衛用作比試的刀丟還給了士卒，趙峰道:“你不是練刀之人。”

　　觀眼前之人，手間老繭與自己練刀之人相差不大，方才比試，趙峰一眼看出，此人並不是練刀的。似乎也不是練劍的，竟如此奇怪，莫不是練槍的?

　　“都一樣了。”張衛挫敗地搖搖頭，道:“你問吧，該答的我回答，不該答的，你若一定要一個答案，取我性命便是。”

　　趙峰隻為暴亂之事而來， 其他的沒有多問。

　　“你的刀很強，但是口角卻不一定比得過那世家子。”

　　“世家子最喜奢侈，錢袋多為定製，並不唯一。”

　　已轉身離開的趙峰回過頭來，對那俘虜營中大聲提醒自己的張衛笑道:“我們是敵人。”

　　“有時候不是。”

　　確實，敵人的敵人何嘗不是朋友?

　　“多謝。”趙峰持刀抱拳，轉身離去。

　　這是獨屬於江湖人的默契，也是獨屬於江湖人的英雄相惜。

　　待人影消失，張衛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來。

　　“無妨，方才比試，調動了全身氣血，對方刀意太盛，生生給我壓住了，此刻吐出來，卻是剛剛好。”張衛示意謝六安不必慌張。

　　“此人刀法至少已至無招之境，我不是他的對手。”

　　“無招之境?”這是一個謝六安第一次聽說的詞句。

　　張衛自然樂意為謝六安解惑:“所謂無招之境，並不是真的無招，而是將眾多的招式融會貫通後，化作無形，不再拘泥一招一式的限制，隨心而動，平常的一擋一劃間，實際上卻是多種招式取出的精華。”

　　“這般高手，似乎也未曾得到重用?”謝六安話才出口，便覺失言，這難道不是在映射張大哥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哈哈哈，你看我像這種在乎虛職頭銜之人?”張衛無所謂地大笑起來，道:“謝老弟看事情的方式總是這般另辟蹊徑，我說這人身手高，你卻能找個不受重用出來，屬實有趣。”

　　武藝高強之人就一定會受重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