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纓,那一背簍的金銀花真是你送給他的?”
靠近山林邊的一處小屋,面朝長著稀疏古柏的墳地,靜靜地佇立在夜色中。木柵欄擠成的小院裡排布著整齊的菜畦,一行行豆角爬在交叉捆綁的竹竿上,在屋內若隱若現的燈光下顯出幾分靜謐。
欒修武盯著自己孫女,猶自不敢置信地補充了一句,“真的不是他騙你?”
“他說,他有病。”
欒紅纓低著頭,雙手垂在大腿根上,下意識地摳在一起。
“不是我有病,是我生病了。”
王禹安一陣頭大,想不到老欒頭會揪著不放,自己明明都治好他孫子了,他還在懷疑自己欺負了他寶貝孫女。
“哦。”
欒紅纓翻起眼睛,疑惑地眨巴幾下,不明白這兩種說法之間有什麽區別。
不由對他的戒備愈發重了幾分。
心說:
這人果然很不老實,之前還要騙我金銀花的生長地來著,我才不告訴他!
花朵也需要休息,村裡人貪得無厭,知道之後,肯定要竭澤而漁,采摘個一乾二淨。
我每次采藥都是挑揀著留下根苗,外面的人總是毛手毛腳,一定會傷害到它們的吧?
欒修武皺著眉頭不說話了,可那挑剔的眼神仍舊讓人渾身不自在。
王禹安翻了下白眼,沒好氣道:
“老爺子,我說的都是事實!”
“你要是不信,等你引薦之後,看我能不能把金銀花賣出更高的價格。”
“我說了,欒紅纓同志耗費那麽多心血采摘回來的金銀花,不應該就這麽被埋沒掉,它們值得更好的價格!”
欒修武眼睛微眯,忽然笑了起來,神情卻依舊很冷,“放心吧,老夫答應你的事情,斷然沒有反悔的道理。”
“其實,時下物資緊缺,藥品也是一樣。雖然根據上面的規定,藥材需要統購統銷,早些年那些大的藥材市場全部納入國家的供銷系統,不允許私人販售。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大山裡的莖葉花實除了藥材的身份之外,還可以稱之為土特產。供銷社收購土特產是盡人皆知的事情,就比如雞蛋、長毛兔、河魚河蝦,既然如此,那藥材為什麽不能收購?其實,在一些道地藥材的產地,中藥材也確實是可以公開收購的。”
“不過,有句話說得好,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咱這伏牛山脈裡草藥千奇百怪,究竟哪種可以賣,哪種不可以賣,就要你自己來做判斷了。”
自以為講得已經夠多了,老欒頭閉上嘴巴,似笑非笑地盯了過來。
王禹安聽得十分入神,頭一回覺得村裡人的評價果然沒錯,這老家夥確實有東西呀。
只是,沒人注意到的是,自從王禹安那句“它值得更高的價格”說出來之後,欒紅纓一直有點精神恍惚,絞著手指,時不時地還偷瞄他一眼,仿佛遇見了知己……
因為在她的世界裡,從來沒有人如此評價過一朵花一棵草。
“修武爺,謝謝了。”
按照當地的習俗,王禹安鄭重地給老欒頭鞠了一躬。
雖然他可能仍舊對自己有所保留,可這番話已經為他打開了一扇大門。
世間事就是這樣,明明只是一張窗戶紙,卻有可能隔住尋常人的一生。
要不,也不會有那句“人是賺不到自己認知之外的錢”的諺語。
“不必,以後你離我孫女遠一點就行了。”
哪知道,欒修武一句話就讓他滿腔的感激一掃而空,甚至還差點把人噎死。
王禹安張了張嘴,心裡騰地一下燃起無名火。
以他的性子,若不是欒紅纓就在身旁,他非得拿話剌這老家夥幾句不可!
這他娘的把自己當什麽人了?
也不看看你孫女長得什麽模樣!
可畢竟不能當著一位小姑娘的面兒拿人家的相貌開炮,王禹安隻好也把臉冷了下來,公事公辦道:
“我受了欒紅纓同志的恩情,金銀花賣出之後,自然要償還她。”
“至於其他的,您老人家真是想多了。”
“我王禹安雖然沒人要,但也不至於那麽饑不擇食。”
這下子,輪到老欒頭火大了。
“所以說,方子我已經給你們開好了。”
王禹安面無表情地說道:
“麻黃9克(去節),生薑12克(替代桂枝,可以適當加重),杏仁6克(去皮尖),甘草3克(炙)。”
“用水煎服,吃完了蓋上被子發發汗就好了。”
“另外,你要把炙甘草和麻黃給我一點,我回去煮給我妹妹吃。”
見他一本正經地向自己討要東西,臉皮之厚足以令人發笑,特別是在二人劍拔弩張之後。
欒修武活了半輩子,仍舊忍俊不禁,覺得這小子要不要臉另說,性子倒是挺好玩的,便痛快地把東西都給了他。
折騰大半宿,王禹安真是困得眼皮子都要打架了,離了欒修武爺孫的小院,快步跑回家中。
絕不是他害怕墳地什麽的!
不過,不得不說,這一家老小也是另類,住哪裡不好,偏偏住在墳地外頭,真是奇葩。
吐槽了一陣兒,王禹安又照看著幫四丫煎好藥, 喂她喝下,才沉沉睡去。
王禹安之前落水,身體本就尚未痊愈,昨晚上又熬了大半宿,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還沒有醒。
直到聽到房門前有響動聲,他才倏然而驚。
一時間,還以為家裡來了賊。
可仔細想了想又滿臉無所謂地躺了回去,哪個笨賊得了失心瘋偷他們家呀?怕是強盜來了都得落淚。
實在是太窮了……
可明顯注意到外面有人,他還是滿心奇怪地喊了一句,“誰呀?”
“我、我,我來拿背簍。”
外面一個女孩兒的聲音響起,不知道是膽怯還是本就說話不利索,微微有點結巴。
欒紅纓?
王禹安一愣,連忙爬了起來。
“我的背簍,我要去采藥了。”
欒紅纓低著頭,顯得有些局促。
可她那高挑的個子,清麗的容顏,給人的感覺不像是緊張,倒像是高冷。
“你爺爺讓你過來的?”
回想起昨晚上欒修武對自己的態度,王禹安奇道。
“我去采藥,沒有背簍……”
欒紅纓答非所問。
可意思卻很明顯,她是借口采藥離開家門,然後偷跑過來的。
王禹安一陣愕然,又忍不住想笑。
不過,最終還是沒有開口,把背簍遞了過去,就那麽默默站著,等她離開。
“那個,金銀花露是啥呀?你真的能把它們賣出更好的價格?”
欒紅纓終於忍不住問出憋在自己心裡一晚上的疑惑,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