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廣林,你好了?”
中年婦人盯著自個兒從地上爬起來的謝廣林,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俺的兒,俺的兒啊!”
一幫子同族的小夥子同樣振奮起來,一個個交換著眼神,驚喜莫名地打量著王禹安。
然而,謝廣林卻沒工夫搭理他們,捂著肚子,一溜煙兒鑽進鄉衛生院的公廁裡。
好一會兒,等他出來的時候,神色已然平靜下來。
只是,這個年輕人死裡逃生,卻沒有安慰自己父母,更沒有感謝自己同族,而是徑直來到王禹安身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
雖然沒有言語,可臉上的感激之情著實令人動容。
王禹安心裡不由舒暢許多。
這小夥子的爹娘行事蠻橫,還神神叨叨,沒想到兒子卻是個通情達理的,話不多,但是個實在人。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王禹安是個順毛驢,見人家這樣,自己也不好端著,連忙把他扶起,大大咧咧道:
“兄弟,不用不用!”
“我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不用行這麽大的禮。”
“說起來咱們都是同鄉,眼見你受苦,我又恰好懂得一些癲癇方面的知識,哪有不出手的道理?換作任何一個人,估計都不會袖手旁觀,你再這樣我就不好意思了。”
謝廣林臉膛微黑,年紀應該十八九歲,五官長得很周正,個子不高,身體卻很壯實。
一看就是從小下苦力的農村娃子。
這樣的人,都很老實。
果然,聽他這樣說,謝廣林反而愈加感動了,垂著頭,憨厚的聲音響起,“哥,你別這麽說。”
“我這病,對你這樣有本事的人來說可能是舉手之勞,可對俺們全家來說,卻是天大的恩情。”
“也不怕你笑話,我從小就有這樣的怪病,十幾年來,沒少害我爹娘操心。尤其是現在,他們盼望著我去考大學,又害怕我被羊羔瘋拖累……哎,難得就沒法說。”
見自己兒子這麽懂事,那對中年夫婦眼圈都紅了,連忙上前跟著道謝。
一幫子人圍著王禹安千恩萬謝,倒是把一院子醫生晾在了一旁。
小風一吹,暮春時節,卻顯出幾分蕭瑟。
王禹安最害怕的就是這樣的應酬,可又拒絕不了他們的熱情,只能堆著假笑打哈哈。
“小夥子,原來你是王家村的,怪不得,怪不得。”
謝廣林的老爹可是個會說話的,嘴上的奉承就沒停過,“王家村可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怪不得能出你這樣的能人!”
“前幾年趕集的時候,我跟你爹還打過照面。”
“真論起來,你呀,還真得叫我一聲大伯呢!”
話音剛落,謝廣林的母親就接過話茬,揣著袖子道:“可不是,這叫不打不相識,咱倆家好得就跟一家人似的。”
一位農村婦女,為了套近乎,沒有詞兒硬拽,也不管合不合適,就是要來拉關系。
目的當然是顯而易見的。
這不,一通奉承之後,終於開始見真章了。
謝大伯歎了口氣,湊近了些道:
“大侄兒,剛才你說對俺家廣林這樣的病有研究,到底是真的假的?”
“咱們是一家人,我也不說兩家話,你就說,你兄弟這病到底能治好不?”
“你也知道,俺家這個孩兒可是個有前途的,學習成績那是杠杠的!人家算命的都跟俺說,俺家廣林是文曲星下界,將來必定有大出息!”
又來了……
王禹安一陣頭大,卻故作耐心地聽著。
“可是嘞,人家算命先生也說了,俺兒生來就有一個大劫,必須遇見那個命中注定的貴人才能化解。”
謝大伯越說越離譜……自己卻深信不疑道:
“大侄兒,我覺得,你就是俺兒這輩子命中注定的貴人!”
“今天要不是你,廣林他,怕是就要熬不過去了。”
“你知道這叫啥不?這就是命,人家算命先生早就看到了!”
王禹安直想翻白眼。
“所以說,侄兒啊。”
終於要說到正題上了,謝大伯拉住他的手,親得真像叔侄一樣,“你可一定得救救你這兄弟啊!”
王禹安皺著眉頭,正要答話,卻不承想,一陣嗤笑聲從旁邊傳了過來。
胡大夫等一眾醫生實在是憋不住了,揚起下巴走了上來,“我說,這裡可是鄉衛生院,你們治病就治病,怎還扯到封建迷信上來了?”
“實話告訴你,癲癇病想要根治幾乎是不可能的,你們少聽這個小同志胡咧咧。”
“人家大城市裡的專家都不敢保證治好癲癇病,你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翻了幾本破書的農村小夥,也敢妄言根治羊羔瘋?”
“我可告訴你們,現在這社會,騙子可是越來越多了,小心人財兩空!”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一幫子正規醫生卻被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農村小夥給比下去,臉上有點掛不住,胡大夫說話有些難聽。
杜雅站在一旁,柳眉微皺,顯然是對這些刻薄的話不太認同。
卻並沒有反駁。
畢竟,即便是現代醫學,都不認為癲癇是一種容易治療的病症。
歸根結底,癲癇在西醫那裡是一種大腦功能障礙引起的精神病,其反覆發作的原因,就是由於腦部神經元“異常放電”所致,所以具有反覆性和短暫性。
而對於大腦的認知,人類尚且是一個牙牙學語的孩童。
西方曾經進行過許多殘酷的實驗,卻依舊所得甚少,可以說那裡就是一處禁區。
所以,一個農村小夥說什麽能夠治療癲癇病,她是打心底裡不信的。
但是,聽到這些話,謝廣林的爹娘卻先急了。
王禹安是他們在黑暗中見到的唯一一束光明,是治愈自己兒子的希望。一個瀕臨絕望的人,是絕對不允許別人詆毀自己心中的那道光的!
“放屁!”
謝大伯怒不可遏,氣得口水都噴了出來,“你們不迷信,那你們倒是治好俺兒啊!”
“今天要不是俺這大侄子,俺兒得死到你們這群庸醫手裡頭!你們還有臉說人家是封建迷信!你們不迷信,倒是把俺兒給治好看看呐!”
“球本事沒有,見別人搶自己飯碗,急了?活該你們這些王八羔子!”
這農村漢子發起火來,可是不管不顧,什麽臉面都不給了。
胡大夫等一眾醫生氣得滿臉通紅,卻根本無法反駁。
說到底,確實是他們水平不夠,對人家癲癇發作的病人束手無策,最後仰仗王禹安才把人給搶救回來的。
杜雅作為一個剛從大學裡畢業的高材生,俏臉上更是掛不住,覺得這些話簡直就是在扇自己耳光,讓她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可她並不惱人家口無遮攔的農民大伯,只是惱恨自己不爭氣。
王禹安見滿院子醫生都跟被水煮的大蝦似的,覺得好笑的同時,心裡又有些不忍。
怎麽說自己還要跟鄉衛生院做生意,關系鬧得太僵了可不好。
於是,他當即便站出來打圓場,勸道:
“謝大伯,所謂術業有專攻,我只是恰好看到過癲癇相關的書籍而已,水平其實並不比人家正規大夫高多少。”
“而且,大家夥兒說得沒錯,癲癇病無論如何都是一種難治之症,而且咱們鄉下條件有限,想要做系統治療可不容易。”
“不過,你也說了,咱兩家有緣,對於這折磨俺兄弟多年的怪病,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聽他這樣說,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甚至,連剛才那些對他滿是敵意的醫生心裡都禁不住舒坦了許多。
覺得這小夥子還確實是個人物,處事平和溫潤,真不像是一個農村來的。
“所以,謝大伯,俺這兄弟的癲癇一般是晝發還是夜發?”
王禹安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謝大伯不由得愣住了,撓了撓頭道:“這、這有啥區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