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月,鄉公社大街上煙火氣還不是特別旺盛,尤其今天也不是趕大集的日子,能傳出這種味道的,除了國營飯店,怕是沒有別處。
其實,叫飯店有點抬舉它了,看規模也就跟蒼蠅館子差不多,坐落在街角一排粉刷著白灰的低矮平房裡。
王禹安正糾結雞內金的事情,聞到這種只有在殺雞時才會散發出來的腥臊臭味兒,立刻跟蒼蠅似的,扛著包袱湊了上去。
只是,到了門口,心裡卻開始踟躕。
這個年月,能到飯店裡吃飯的基本上都是光棍人,糧票和鈔票缺一不可。
自己一個農村小夥子,闖進門向人家討要雞屎包,不被當成神經病轟出去才怪。
即便人家和和氣氣的,伸手向人家討要東西,自己一個老爺們兒,臉皮上也有點掛不住。
可小花平日裡夥食太差,營養一直跟不上,繼續拖下去著實對她的健康不利……
‘媽的,豁出去了!’
作為一個老父親,有時候不下作一點,怎麽讓妻兒老小幸福?
‘算了,沒有妻,只有兒!’
王禹安吐槽一句,硬著頭皮走了上去。
“同志,吃點什麽?”
哪知道,剛到門口,一位女同志便笑臉迎了上來,熱情地招呼道。
“雞……”
剛鼓起勇氣,想要說出的話,一下子被噎了回去。
王禹安這才意識到,毒辣的日頭懸在當空,估計已經晌午過,正是吃飯的時候。
面前的女同志穿著白衣白帽,渾身上下收拾得很利索,看年紀估計三十來歲,可臉上依舊掛滿了笑,給人的感覺很恬淡。
見他張著嘴愣在原地,那位女同志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他一下,立刻就明白了什麽,也不催促,而是體貼地介紹道:
“同志,我們店裡有陽春面、蒜面條、漿面條,都是咱們老百姓日常吃的東西,價格不貴。”
“一份只要1毛5,外加2兩糧票。”
“你要是忘帶糧票,可能要另加5分錢。你先看看菜譜,想好了就告訴我,我讓大廚給你做。”
恰好此時,後廚有人吆喝起來,“春燕,快快,幫我把麵粉倒進缸裡,我快架不住了!”
“哎呀!”
劉春燕驚叫一聲,顧不上招呼他了,連忙小跑著衝進後廚,數落道:
“錢嬸兒,你肩膀那樣,倒面怎麽不叫我?”
“真是的,昨兒個就讓你請一天假,你偏不。”
“你的身體要是累垮了,咱們這國營食店怕是都要歇業大吉咯!”
轟隆轟隆的倒面聲中,錢嬸兒喘著粗氣笑了起來,“我要是請假,都不用等著身體累垮,咱這小飯店立刻就得歇業!”
“那、那不是還有我嘛。”
劉春燕嘴硬道。
“就你那蒜面條、陽春面、漿面條三板斧的水平,能伺候得了那些大爺?”
錢嬸兒提起面口袋,用力抖了起來,開玩笑道:
“春燕,你說說你究竟給你男人灌的啥迷魂湯,這都到婆家十來年了,他怎還那麽寵你?”
“咱這窮山溝溝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媳婦兒可真是少見。”
“你這拴馬樁怎玩得恁厲害嘞?”
兩個女人說著說著就開始不正經起來。
劉春燕臉一紅,連忙打斷道:“錢嬸兒,外面有客人,你瞎說啥呢!”
錢嬸兒愣了下,下意識地抖著面口袋,伸長脖子向大堂裡瞅去。
不曾想,不知道是不是由於用力過猛,她哎喲一聲倚在面缸上,捂著肩膀痛呼起來。
“哎呀,錢嬸兒!”
劉春燕嚇得一激靈,連忙衝上去扶住她,急得汗都快下來了,“都說你肩膀不行了,你還非要逞強,這下可好了,趕緊到衛生院看看去吧。”
王禹安滿臉尷尬,正猶豫著要不要溜走,突然聽到裡面的叫喊,心中一動,伸長脖子望了過去。
門簾挑開。
服務員劉春燕攙扶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娘們兒走了出來,兩人一個痛得臉蛋子通紅,一個急得額頭上都是汗水,急急忙忙趕去衛生院。
哪知道,剛到大堂,錢嬸兒屁股一沉,直接歪在椅子上,擺著左手,喘息了好幾口才道:
“不去了不去了。”
“我這五十肩是老毛病了,根本就治不好,去了也是浪費錢。”
“你讓我歇一歇,等晚上我回去用熱鹽水敷一敷就行了。”
“那、那能行嗎?”
劉春燕蹙著眉頭,急得直想跺腳,“你看看你疼成這樣,不找大夫看看能行?”只是,勸了一句才想到店裡還有一位客人,連忙道歉,“同志,真對不住,這飯估計給你做不了了。大廚病了,我們得去看大夫。”
“啥看大夫,不去不去。”
錢嬸兒躲開她,執拗道:
“我說了回家敷一敷熱鹽水就好,花那冤枉錢幹啥?”
“春燕,咱們可是在工作。”
“我不行了,不是還有你嗎?眼瞅著都下午兩點了,人家肯定餓了,你趕緊做面去!”
二人撕扯的工夫,王禹安心裡可是激動起來。
這真是剛瞌睡就有人遞枕頭,天可憐見呀!
他正因為向人家白要東西張不開口,這機會不就來了嗎?
當即,便答非所問道:
“五十肩又叫肩周炎,本來就是肩關節周圍軟組織不明原因產生的炎症,如果用力過猛,很容易造成拉傷。”
“鹽水確實有消炎消腫的作用,但只能輔助,卻不能根治。每次熱敷一下確實能減輕症狀,但過後還會複發。”
“這種病屬於傷疼,不管西醫還是中醫都不容易根治,可我有辦法幫你減輕症狀,而且還不花錢。”
兩位女同志對視一眼,不由呆住了。
劉春燕訝異道:“同志,你、你不是來吃飯的嗎?”
“不是。”
王禹安靦腆一笑,“這個等下再說。”
“大嬸兒,我看你現在疼得厲害,要不先讓我幫你看一下?”
“放心,我不收錢的。”
只有經歷過苦難的人,才會對苦難中的人們感同身受。
劉春燕那些話明顯是看出了他的貧窮,覺得他一個農村小夥跑到飯店門口發呆,肯定是饞了,想吃點有油水的。
可又擔憂自己身上的錢不夠,怕到時候沒錢付帳,讓人笑話。
所以,她才會貼心地介紹物價,避免了這樣的大小夥子尷尬。
而王禹安同樣看出錢嬸兒之所以抵觸去衛生院,肯定是害怕花錢。
同樣都是底層百姓,別人可以用心溫暖自己,自己沒道理不去幫助別人。
更何況他還有一點點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