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歷朝歷代都有“鬼市”的傳說，聽起來似乎神神秘秘的，還帶點恐怖氣息。

　　而實際上，那只是一些窮苦人為了逃避上面的管轄，自發形成的貿易市場罷了。

　　早些年鬼市上的東西大多來路不正，講究看貨不問貨，一手錢一手貨，兩清之後扭頭就走，互不認帳。

　　只是，這些年政策太過嚴格，僅靠供銷社系統很難滿足普羅大眾對各種生活用品的需要，鬼市上的東西也就多了起來。

　　有賣古玩瓷器的，有賣布料衣服的，甚至連賣菜的都有。

　　城裡人本就有錢，所以對日用品的需求也更加旺盛，大晚上逛鬼市，早已是一樁盡人皆知的秘密。

　　聽他們兩人介紹，王禹安真的有些意動。

　　“正好，老王，反正這衛生員工作交接完畢，我算是功成身退，要回到縣城享清福了。”

　　陳衛紅齜牙一笑，顯得得意洋洋，“你今天需要到縣城參加培訓，咱們正好順道，等下我載你過去。”

　　瞅著他如釋重負的滑稽表情，王禹安心中五味雜陳。

　　講道理，自己能謀上這份風光的差事，多虧了這位大少爺。

　　只是他一心躺平啃老的心態著實有點另類，不然，以他率直的性格，王禹安高低得正正經經感謝他幾句。

　　“功成身退?”

　　哪知道，張文清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眼中滿是玩味。

　　陳衛紅本就跟他有隔閡，再被他這樣瞅著，一時間心裡有些發毛，梗著脖子道:

　　“怎啦?我幫你們發掘出王禹安這麽個醫術高超的人才，難道不算有功?我把衛生員讓給他，自個兒不能身退?”

　　“張文清秘書，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說話留一半，顯得陰陽怪氣的，讓人不喜。”

　　“今後，你要是能改掉這個臭毛病，尚不失為一位好同志！”

　　這小子覺得自己終於跳出苦海，再不用受人管轄，一時間竟開始放飛自我。

　　張文清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差點氣笑了，索性也不藏著掖著，背起手道:“陳衛紅，早上剛接到縣裡通知，從今日開始，你不用再擔任王家村的衛生員了。”

　　陳衛紅開心得差點蹦高，咧著嘴道:“我就說嘛，從今以後，就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小陳我，自由了！”

　　王禹安有點忍俊不禁。

　　是個人都能看出張文清話裡有話，這小子半場開香檳，有他哭的時候。

　　果然。

　　“但是。”

　　張文清話鋒一轉，淡淡道:

　　“即日起，原王家村衛生員陳衛紅，抽調至青楊樹村，繼續擔任衛生員職務。希望你勤勉工作，為該村上千口社員做好衛生健康服務。”

　　“陳衛紅，夏日氣溫高，多突發性疾病，希望你不要辜負組織上對你的信任呐。”

　　“至於載王禹安同志回城裡，你的熱情他心領了，礙於你事務繁忙，隻把自行車借給他就好了。”

　　笑容僵在臉上，陳衛紅瞬間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小醜。

　　面對怒不可遏的陳大公子，張文清還有後手，笑嘻嘻道:“通知裡說了，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留在鄉下為人民服務，就趕快回縣城跟戶憐心同志見面吧。”

　　陳衛紅嚇得一激靈，好似被搦住了脖頸的雞，臉色都白了。

　　“陳同志，冒昧問一句，戶憐心是誰?你們這個見面，它正經嗎?不會是我想的那個見面吧?”

　　張文清滿肚子壞水兒，故意戳他的痛處，以報剛才的一箭之仇。

　　相親在中原地區又稱見面，他待在當地這麽久，不會不知道。

　　陳衛紅臉色青紫，憋著氣一聲不吭，甩袖子走了。

　　兩個無良的家夥盯著他的背影，大笑不止。

　　送走張文清，王禹安猶豫了下，跑到欒修武家裡跟欒紅纓打了聲招呼，告訴她自己為了給她掙錢買藥，晚上可能要失約了。

　　原以為她要失望，哪知道小妮子竟長出一口氣，跟終於躲過一劫似的。

　　看得他心裡直犯嘀咕。

　　心說:

　　至於的嗎?

　　擱前世，人家小姑娘或許也會擔憂，不過擔憂的可能是妹妹腰線美不美，哥哥喜不喜歡……

　　這個年月的姑娘，可真是，白紙一張呀！

　　王禹安隨便墊吧點東西，騎上自行車就出發了。

　　哪知道，到村口的時候又碰上了陳衛紅，這小子黑著臉叮囑他車子騎回來寄存在公社就行，他晚上要連夜回家一趟。

　　王禹安哪會不知道他要繼續跟自己老爹鬥法，而且借別人的東西，自然要聽人家的。

　　一路來到縣城。

　　王禹安規規矩矩地上完培訓課，落黑的時候，買了兩個饅頭蹲在路邊啃了啃，一入夜，便衝著鬼市而去。

　　來的時候他都打聽好了， 知道這鬼市也是有規律的，今晚上開在城南，從二更天開始，直到四更天。

　　也就是晚上九點之後，到次日凌晨三點。

　　古時候有“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賊，五更雞”的說法，鬼市主要開在三更天，倒也恰如其分。

　　王禹安走到的時候，發現所謂的鬼市就在護城河邊，繞著堤岸種植的一排柳樹下面，影影綽綽地蹲著不少人。

　　有的面前還擺著馬燈，夜風一吹，燭火搖曳，陰氣森森，真像進了墳地，到處都是鬼火。

　　大家夥兒都是乾壞事的人，顯得鬼鬼祟祟的，交談起來也是竊竊私語，生怕動靜太大，惹來當差的。

　　而且，一般都是背著小包，像王禹安這樣推著洋車子的，可真是少見。

　　這種一看就是新手、二愣子，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消息，第一次來鬼市。

　　見大家夥兒都目光怪異地望著自己，王禹安確實不懂規矩，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為了避免尷尬，隻好揮了揮手道:“大家，晚上好！”

　　幾個家夥被噎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地上，一個個低聲咒罵起來。

　　王禹安聽不太真切。

　　不過，他覺得自己這麽有禮貌，人家肯定不是衝自己。

　　當即，便扎好自行車，找了塊破布襯在地上，把自己的瓶瓶罐罐全部擺了出來。

　　大家夥兒的注意力本就在他身上，想知道他這樣的傻缺究竟要賣什麽。

　　然而，當他們瞅見那些滿瓶子的液體，一下子激動起來。

　　有幾個家夥小聲嘀咕道:“香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