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月醫療物質匱乏,醫療衛生工作者同樣稀缺,否則國家也不會大力推廣“赤腳醫生”制度。
像這種窮山溝溝裡,一個生產大隊能有一個村醫就不錯了,而這個村醫之前還可能只是一個比旁人多認識幾個字的普通人,可能連正規的醫療培訓都沒上過。
當時為了擴充醫療服務的隊伍,甚至連巫醫、接生婆、下鄉知青都是赤腳醫生培訓的首選目標。
王家生產大隊的村衛生員就是一位城裡頭下放的年輕人,名叫陳衛紅,負責生產隊裡下轄三個自然村——王家村、青楊樹、水西高,數千口人的衛生服務工作。
老少爺們兒有個頭疼腦熱,真的就只能仰仗他了。
可這小子是個城裡人,家境還十分不簡單,時常會回去個一兩天,正生病的時候找不到人,大家夥兒卻不敢說什麽。
生怕這僅有的一個寶貝疙瘩再跑了。
“二虎子也發燒了?”
四丫剛才還說起他下河摸魚的時候如何破份來著,沒想到他也跟著病了。
“可不是。”
王紅河蹲在地上,又開始摸煙鍋子,“河水那麽涼,他竟然不要命地在裡面扎猛子,不生病才怪了。”
“這可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為了幾條魚,真是不值當的。”
“老欒頭也是沒法沒法的,他的面子寬,可這黑燈瞎火的,在人家外生產隊也不好使呀。”
聽他說這話,王巧安躺在床上,哼唧得更大聲了。
“你別說了!”
李玉珠瞪了他一眼,歎口氣道:
“孩子摸魚也不是為了自己吃。要不是家裡窮,大半年吃不上一次葷腥,他們能這麽舍身子往河裡面跳?”
“現在吃也吃了,你再說這些,不是傷孩子的心嗎?”
“可四丫燒成這樣,就這麽熬著,能拖到天亮不?”
王紅河不知道怎回答,歎了口氣,默默地添著煙葉。
王禹安皺著眉頭,剛要開口,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王紅河!”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明明給人的感覺年紀很大,卻充滿了威嚴。
“是老欒叔!”
王紅河顧不上點煙了,連忙靠著門板站起,快步迎了出去,“老欒叔,你怎又跑過來了?”
“不行,二虎子燒得太嚴重了,我不能拖下去。”
聲音中帶著雷厲風行,絲毫感覺不出老年人應有的遲緩,“我得去胡莊廟一趟。不管怎麽說,人命關天,無論是哪個大夫,他爬也得給我爬起來。我孫子絕對不能出任何閃失。”
“胡莊廟?”
黑暗中,王紅河驚叫了一聲,忙道:“老欒叔,胡莊廟可是離咱們這兒十好幾裡地呢!你為啥不去韓家生產大隊找韓自培……”
可話說到一半,便止住了。
韓家生產大隊距離這裡確實更近一些,也就四五裡路,可那個生產隊的衛生員出過醫療事故,把自己老娘給治死了,以老欒頭的性格,斷然是不會拿自己孫子冒險的。
“我過來就是想問你一句,你要跟著去不?”
老欒頭沒有多作解釋,說完之後,便自顧自地做出了決定,“算了,你還是別去了。”
“你的腳程太慢,跟著只能拖累我的速度。”
“這樣,你就在家等著吧。等我把人請過來,會讓他到你家來一趟的。”
王禹安站在屋子裡,聽得嘴角直抽抽。
這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對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說的話?
嫌棄一個年輕人腳程太慢,這話估計也就老欒頭說得出來。
“別別,老欒叔,那怎麽行!”
王紅河脾氣再肉,也受不了被人這樣看不起,當即就梗著脖子跟了上去,“這都半夜了,讓你一個長輩獨自上路我怎麽能放心?還是一起去吧。”
欒修武呵呵一笑,沒有再說什麽。
見二人要啟程,李玉珠連忙追出來,明顯十分不放心,緊張道:“老欒叔,晚上的山路可不好走啊!今晚還是個月黑頭,要不你倆去大隊院借個手電筒再去?那山溝溝又深又暗,萬一出了啥事情……”
“你別烏鴉嘴了!”
王紅河訓斥了一句,笑道:
“那條路我從小到大不知道走過幾百遍,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再說,有老欒叔跟著,能出啥事情?”
“放心吧,我們下半夜就能回來。”
“你家裡留盞燈,照顧好四丫就成!”
李玉珠攥著手,雖然滿臉擔憂,可當著外人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這頓狂立,卻不是什麽好兆頭。
見兩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黑暗中,王禹安實在是忍不住了,連忙吼道:
“爸,你們回來!”
“我說了我會治病,你們怎就不信呢?”
“四丫和二虎子都只是受了風寒,感冒發燒而已,我隨便扎幾針, 再給他們熬點湯藥就能好了。你們這大晚上地跑幾十裡地,不是找罪受嘛!”
大門口突然安靜下來。
好一會兒欒修武的聲音才響起,“紅河,這是你家那個媳婦兒跑了的三小子?”
“是他。”
王紅河的聲音略帶扭捏,分辯道:“可老欒叔,三小子的媳婦兒只是去燕京上學了,沒跑。”
“自欺欺人。”
欒修武冷哼一聲,淡淡道:
“聽說你們整天逼他讀書識字,為的就是考上大學把媳婦兒給找回來?”
“他這不是念書念出問題了吧?”
“王紅河,雖然我到村子裡的時間不長,也就幾十年,可從來沒聽說過你們一家子有當過大夫的。倒是老石頭活著的時候會鍛磨子,這下一代不拿釺子,改拿銀針了?”
“老石頭”是王禹安爺爺的外號,因為他有一手鍛磨的手藝,別人給送的雅稱。
王紅河一時語塞,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了。
“老欒頭,誰說石匠的孫子就一定要當石匠?”
聽他說話如此不客氣,王禹安自然也不會給他好臉色,當即從屋子裡走出來,“再說,治個太陽表實症而已,並不需要什麽多高明的醫術。”
“我只是看在二虎子的份上才提醒你一句,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跑幾十裡山路去請大夫。”
“這可是給我親妹子治病,我要是沒把握,敢說這話?”
話一出口,王紅河和李玉珠的臉色都變了,連忙呵斥道:“三兒,那是你修武爺爺,你瞎喊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