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夜色裡，兩人一虎陷入短暫的安靜，不遠處的篝火中，薪柴不時斷裂響起的“劈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孟謙沉默了一陣，眼中逐漸變得銳利。

　　“不管怎樣，你幫魔修抓人是事實，所以我會殺了你。”

　　虎妖被綁在樹上，雖然之前一直在叫嚷著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此時聽到孟謙這樣講，心裡仍是猛的一顫。

　　它抬起頭看了看篝火旁的一眾小弟，回憶起過往的點滴，眼神中流露出許多的不舍。

　　良久，它轉過頭看向孟謙，緩慢而沉重的吐出一個字:

　　“好。”

　　仿佛被這一個字抽幹了全身氣力，虎妖的臉上忽然顯出一股沮喪卻又釋然的神色。

　　孟謙抿了抿嘴唇，忽然問道:“你多大了?”

　　虎妖神情一滯，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從容和氣勢轉眼消失不見，竟是扭捏起來，磨蹭了一會才小聲道:“十…十五歲。”

　　又瞧見孟謙狐疑的眼神，它自己便緊張的低下頭，仿佛泄了氣一般。

　　“五…五歲。”

　　孟謙轉頭看向李清霄，兩人面面相覷。

　　你給我說這麽大一個老虎才五歲?

　　誰家好老虎五歲就能修出妖丹還會說人話的啊。

　　不過這頭虎妖的言談舉止看起來心智確實很不成熟的模樣。

　　孟謙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揮手彈出一朵焰火，將捆住虎妖的繩索燒斷。

　　虎妖從樹上摔下，在空中調整了一下體態，穩穩落在地上，然後甩甩頭下意識的抖了抖毛。

　　它忽然僵住，兩眼咕嚕嚕轉了幾圈，緩緩蹲坐下來，神色一絲不苟，坐姿十分端正，老氣橫秋地粗著嗓子開口道:“多謝道友。”

　　“好好說話。”

　　“哦……”

　　孟謙看著虎妖這模樣，突然有些頭疼，他原本下定決心打算問完話就把這隻虎給宰了，反正它是虎妖，對於“為虎作倀”自然是熟悉不過。

　　可對於一個五年就修出靈性和妖丹的虎崽子，他突然又覺得有點下不去手。

　　他想了想，回頭走到篝火堆旁，撿起兩條烤的賣相還算湊合的魚，伸手遞給虎妖。

　　“喏，吃飽了好上路。”

　　卻見那虎崽子抬起一隻爪子像招財貓一般搖了搖手，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謝謝謝謝，不用了，我吃素……”

　　“……”

　　孟謙歎了口氣。他憤憤舉起一條魚放到嘴邊，用力地咬了一口，一邊嚼著一邊看向李清霄:“你來。”

　　李清霄聳肩攤開雙手做無辜狀:“你別看我，難道我用後土寶光訣閃死它嗎?”

　　虎妖在邊上看著這兩個人，弱弱出聲道:“其實我自己來也是可以的?”

　　“……”

　　孟謙爆了一句粗口，將手中吃剩的魚丟給先前好奇圍攏過來的一隻狐狸，起身向溪邊走去，然後蹲下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臉。

　　他回過頭來，入眼處大大小小的一堆飛禽走獸圍繞在傻愣愣的老虎旁邊，在不遠處的篝火火光映照下，宛如童話。

　　他重新走回來，然後盤腿坐下，想了好一陣方才開口。

　　“你還是得死。”

　　…………

　　儀興縣縣衙門口。一頭兩丈多長的巨大白虎正橫屍於此。

　　黑白兩色的皮毛上，遍布火焰灼燒的痕跡，潦草而暗淡，不見往日的光澤。它四肢蜷縮著倒在路中央，巨大的虎口張開著，猩紅的舌頭耷拉在一邊，口中已經乾涸的血漬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腥味。

　　聞訊趕來的百姓沒一會便將縣衙大街堵的水泄不通。

　　“龜龜，這老虎竟然這麽大嗎?”

　　“玉清仙門的仙師真是法力高強啊！”

　　“是啊是啊，這來了才幾天功夫，就把縣裡幾個月都沒有抓到的老虎除掉了。”

　　“什麽老虎，那是成了精的虎妖！會妖法的！”

　　“哇這虎妖真大啊，快讓俺看看虎鞭。”

　　……

　　“啊呀！仙師真是給了本官好大的驚喜啊。”

　　縣令趙廣源匆匆自縣衙走出，臉上一副大喜過望的模樣。“快讓本縣瞧瞧那虎妖是什麽模樣。”

　　孟謙和李清霄站在街上，此時正滿面得意，見他出來也不甚放在心上，隻隨意的搭了搭手便算打過招呼。

　　趙廣源見他二人如此輕慢，眼中一閃而過幾分惱火，只是很快便將這份不滿壓在心裡。他走到巨大的虎屍邊上，祥裝發怒地猛踢了幾腳，開口罵道:

　　“便是你這畜生將我縣百姓禍害至此，來人啊，給我將這虎妖剁了，挨家挨戶分發，好讓大家一解心頭之恨！”

　　縣衙裡的衙役聞言紛紛抽刀向前，眼中皆是興奮神色。

　　“且慢。”

　　孟謙抬手將眾人攔下，他輕咳兩聲，左右顧盼了一番，這才施施然開口道:

　　“趙縣令，此次我等奉命下山，需將虎妖帶回宗門複命。”

　　“更何況，這虎妖是我與師弟所殺，你不是修仙之人不懂裡頭的規矩，其皮毛骨肉都可用於煉器、煉藥，價值不菲，不是你等可以瓜分。”

　　趙廣源見他又出手阻攔，心中更是不滿，他一甩衣袖，皮笑肉不笑地令手下退後。開口刺道:“倒是沒想到仙師竟也如此節儉，區區一具虎屍也要如此精打細算。”

　　孟謙原本笑呵呵的臉色突然冷了下來，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趙廣源面前。他的身高較趙廣源高出許多，此刻居高臨下的雙眼死死盯著對方，眼神森冷如冰，他咬著牙開口道:

　　“趙縣令，你真是好大的口氣，‘區區一具虎屍’?便是這區區一具虎屍在兩個月裡在你的轄下先後吃了八個孩童，我倒是想問問你做了什麽，有這般底氣在這裡大放厥詞?”

　　“這…這是本官之事，輪不到你來過問！”趙縣令色厲內荏。

　　“你身為一縣父母官，轄內妖魔橫行，你枉顧百姓死活，不想著為民除害，反而借機斂財，耽擱除妖，妄送了至少五條性命！我出生儀興縣，也是本縣百姓，我憑什麽過問不得?！”

　　孟謙猛地伸手抓住趙廣源的頭髮，將他如豬狗般拖拽著拉到虎頭之處，一把將他的頭整個塞到虎妖嘴裡，他繼續怒道:“你可知每一個無辜枉死的孩童的絕望和恐懼?”

　　趙廣源頭在虎口之中，隻感覺仿佛快要窒息，他兩腿亂蹬，奮力掙扎著想要退出來，卻被鐵鉗一般的手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分毫。

　　眼見著手中之人掙扎動靜變弱，孟謙一把將他拽出扔到一邊，轉身向回走去。

　　重見天日的趙廣源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他臉上布滿粘液，再無一點優越的神色，連聲告饒:

　　“仙師饒命，仙師饒命，下官知錯了，下官不該打這虎屍的主意……”

　　孟謙猛的停下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眼中怒火更盛，他重新走到趙廣源身邊，依舊抓起他的頭髮，拖著這已癱軟不堪的縣令，一步一步的走到圍觀百姓的身前，狠狠地將其推倒在地。

　　“不，你根本不知錯在何處，你隻以為我為了一具虎屍的利益在為難你。你卻不知民望、不知民苦，不知民怨，你抬頭看看四周，你可有一點愧疚之情?！”

　　趙廣源顫抖著抬起頭看向四周，發現早已鴉雀無聲的百姓此刻眼中越來越紅。

　　終於，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高喊道:

　　“打死這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