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分辨人類的例子太多,比如貓狗。你說的烏鴉傳說也只是傳說,沒人驗證過的東西那都是假的。”許錦斬釘截鐵的否認,有一半是討厭江奐的潛意識反抗。
江奐淡然一笑扣翻手裡的么雞,“凌晨一點,雨停風止。歸時一點十七分,一人腿傷,一人手腕傷,一人頭部撞傷。現在十一點十一分,十一點四十分對講機響。上山工具麻煩你們提前準備一下。我去補個覺!”
齊東辰和劉大宇面面相覷過後,還是決定準備好工具以防萬一。
工具室看起來不是一般的亂。
劉大宇像是被吸引過去,在貨架前分門別類整理工具,篩選出來遞給齊東辰。齊東辰往包裡裝繩子,鎬頭,頭燈,雨衣,醫用背包……
“我聽護士說後來他們送你轉院治療,想感謝又一直沒見著面。你身體恢復如何?”劉大宇問。
“體力變差,其他……就還好吧。”齊東辰醒來後對所有人隱瞞越來越嚴重的擰巴心態。
回到隊裡第一周。齊東辰沒什麽特別感觸,吃飯睡覺熟悉新工作,也會照常參加訓練卻總是差點意思。測評時成績沒有出事之前好,有人安慰他說因禍得福,以後必定順順利利。但他心裡總覺得空出點什麽……
周三下午安排演示高空索降。第二個輪到齊東辰剛速降兩層樓,外面馬路傳來一聲巨響。一輛渣土車傾覆,後鬥裡的沙土將小轎車全部掩埋。哨兵聞訊跑出去查看,用對講機通知情況並返回取工具。
原本在底下觀看的同事瞬間觸動,齊東辰被那聲巨響嚇到失神繩索脫手,以自由落體的速度下滑,上面的安全員瞬間大喊一聲‘老齊’!他才反應過來,右手抓住繩索左手抓住腰間安全繩控制速度緩慢落地。若是他過半分鍾後做出反應,等同高空自由落體……
事後,隊長找他談話。總結兄弟們對他歸隊後的評價,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為了長遠考慮,領導們研究給他放假休息一陣。說好一起吃完餃子,派人送他去火車站的。正在食堂一起吃餃子忽然來了任務,齊東辰一個人裝了兩盒餃子騎著自行車默默出發。
如果路上沒有遇到江奐,那麽現在會到什麽地方?齊東辰拉上書包拉鏈,提起工具跟著劉大宇往門外走。
差不多到了江奐說的時間,還差一分。牆上的電子表跳到十一點四十,對講機傳來沙拉沙拉聲音,接著是一個男青年的聲音,“能聽見嗎?我們一人腿受傷,一人頭部受傷。裝備部分丟失,需要救治!有沒有人回答我。”
“收到!收到!你們具體在什麽位置,能報出坐標嗎?我們馬上出發。”齊東辰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迅速做出回應。
對方報出坐標,可惜信號很差沒聽全,第二遍重複時對方再沒了聲音。老方被許錦從床上拎起來,聯系村長通報這件事。同時從村長口中得知進出這裡唯一一座橋,山體滑坡導致垮塌的消息。
村裡剩下都是老年人,不能幫助搜救。救人的擔子毫無疑問落在他們這邊。
劉大宇和齊東辰換上雨衣準備出發,外面狂風大雨似乎也老實許多。江奐調整好頭燈角度,戴上手套扛起鐮刀對許錦說:“我認為雨夜直播上山救人,一定會衝上熱搜榜第一。”
……
就這樣,他們五個人匆忙往山上走。
老方和齊東辰在前方排除隱患。許錦在後面走走拍拍落下一大段距離。
劉大宇看著江奐不慌不忙的樣子,心裡不免泛起嘀咕,湊到她身邊小聲問:“你這麽沉穩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很明顯嗎?”江奐仰頭看了一眼這座山頂聚攏的積雨雲,“你在遊樂場玩過打靶嗎?命中率百分百?”
“差不多。怎麽了?”劉大宇問。他們前方道路泥濘,路也是越來越窄。他怕江奐滑到山坡下,拉著她換了位置繼續往前走。
“那咱們說好了,只要我很嚴肅大喊一聲你的名字,就是到你出手的時候了。”江奐神秘的笑了笑,“辰哥,這山上可能有動物出沒,咱們用強光手電開道吧。”
齊東辰打開手電照亮前方,雨刷刷落下來打在臉上。沒有信號,沒有增援,靠自己的情況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只能硬著頭皮假裝鎮定。上山的路有部分滑坡,還有連根倒下來的大樹橫在面前。
江奐在樹邊放了反光貼。
許錦一直掉在隊尾,不幫忙還陰陽怪氣念叨她,“你貼那玩意根本沒用。又是雨又是風,路過的人根本看不見。”
江奐從兜裡拿出紅繩系在劉大宇右手腕,對許錦冒犯的言語也不惱火,叮囑說:“山上黑,你手機電量留著點有大用。”
劉大宇摸著手腕上普通材質的紅繩,好奇的問:“為什麽系上它?有講究?”
“聰明!”江奐舉起自己右手腕展示出同樣的紅繩,沒多言快步繼續往上走。
五分鍾後,來到一處陡坡。齊東辰再三確定經緯坐標數值,往沒有路的山上照亮手電筒。他從書包裡拿出鋁盆,正準備用敲擊聲引起滯留的傷者注意。下一秒嘩啦啦,一大群鳥從樹林中飛了出來,黑壓壓發出瘮人的啊啊聲。
江奐拾起地上一片樹葉抿在唇邊發力,吹出類似喚鳥的哨鳴音。大家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接著山裡的鳥從四面八法飛出來,最後聚集到一個地方。一直連綿不斷的小雨也逐漸聽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我害怕!”老方躲在齊東辰身後瑟瑟發抖,手電筒投出的光影也如同海上孤船看著頭暈。
齊東辰看向江奐,遞上繩子綁在腰間,繩子的長度只夠一次綁兩個人,“你來過這?”
“差不多三年前來過一次。”江奐調整頭燈,跟在齊東辰身後一起往山上走。
山體很鬥,他們邊走邊用鎬頭刨地找重心。老方自動自覺跟劉大宇湊成一隊。許錦低頭看了眼上千塊的運動鞋和牛仔褲,不耐煩的說:“我就不上去了,在這等你們。”他打開手電和手機,調好光線點開直播。
急走一路,齊東辰有點喘,對著黑洞洞的前方大聲喊,“有人嗎?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一秒過去,沒有回應。
一分鍾過去,除了鳥咕咕聲,還是沒有回應。
江奐抬起手臂擦掉鬢角的汗水,左手抓住他的衣角喘著粗氣調整呼吸,“別喊了。這祁山很少有人來。瘴氣隨著今夜的雨往上蒸發。他們要是還清醒著,咱們在山腳下晃燈的時候就會有回應。不知道他們是吃壞了東西,還是吸了太多瘴氣……”
她攀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自言自語說:“但願別遇見那個人。”
“什麽人?”劉大宇問。他和老方也跟了上來。
江奐沒說話。
齊東辰卻迅速舉起手電照向前方大喊,“什麽人?!”
遠處樹林中,一個穿雨衣的人正彎著腰,在昏迷者身上摸索。光線落到那人身邊,他沒準備明顯抖了一下。
下一秒,那人迅速往山上跑去。
齊東辰和江奐幾乎用攀爬才勉強到達昏迷者身邊。五個人仰躺在地失去意識,所幸幾個人傷勢不重處於嗜睡狀態。
江奐長舒一口氣,“體力不支,給點白巧克力緩緩就行。”
老方參加過救護培訓做起來也得心應手,他逐一叫那五個人的名字。齊東辰和劉大宇看向怪人消失的方向,放棄追蹤決定先救人。又是巧克力又是熱水麵包,忙活二十分鍾,兩人恢復體力,三人受傷需要攙扶。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山下依稀能聽見許錦直播的聲音。
齊東辰背起腿部受傷那位準備下山。
“辰哥,你和老方先帶人下去。我跟宇哥有點事要辦,天亮前一定回。”江奐把頭燈系在齊東辰衣服前面的扣子上,又把自己的書包掛在老方胸前,“腦傷這位看起來不太好,若是呼吸暫停背包裡有aed。”
齊東辰看一眼黑洞洞的山頂,有些擔憂說:“不要太冒險……你倆早點回來。 ”
劉大宇拍著胸口對他保證,“放心,有我在沒事的!”
齊東辰點點頭,招呼老方帶著傷員下山。山下還有許錦接應足夠撐到回民宿。
等他們走遠一些,劉大宇和江奐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三年前你來過這裡,那麽剛才穿雨衣的人,你認識。”劉大宇抱著胳膊轉身審視她。
江奐看著滿天星鬥,自嘲說:“三年過去,還是這裡的星空最好看。剛才那人叫小花,住在山頂護林員廢棄的老房子。說起來她也是你必須要見的人。”
“我?”劉大宇反手指著自己不敢認同,況且他辦過的案子裡也沒有叫小花的人。
江奐不用照明,如履平地在前面開路,“是你師父要找的人。”
“我師父…”劉大宇的師父還沒退休。
師徒二人各自工作繁忙,只能在生日和春節期間見上一面。聊的內容除了身體健康就是疑難案件。說起叫小花的人,他想起師父講過桃花姑娘跑出深井的寓言故事。大旱年月沒有雨水,桃花姑娘被家人扔進深井乞求蒼天下雨。來了一個土匪把桃花姑娘帶走了。可惜進了一個土匪窩,真是從一個泥潭到另一個泥潭。挨打,受欺負,吃不飽飯。桃花姑娘在一個雨夜消失了,土匪窩裡開出了血紅的玫瑰海。
雨徹底停了。
江奐和劉大宇沉默著走著這條路,各自無數個相關的記憶畫面串聯起來。
他們披星戴月穿過樹林,直到看見依山而建的房子透出昏暗的燈光,才終於理好情緒勇敢面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