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已經是日落黃昏了。

　　徐昭將情況簡單的告知王妃後，就獨自到偏靜的後院盤坐冥想了。

　　三百年的狐妖自己處理起來就已經相當棘手，那對付那隻黑牛老妖，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從容應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個一瞬苑，自己該去，還得去一趟。

　　“小兄弟，今晚魚仔粥還剩下不少，吃一碗不。”後廚那個老阿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問了一句。

　　老阿婆一手拿著個空碗，一手拿著雙筷子，慈祥的看著徐昭。

　　“勞煩阿嬤給我盛上一碗。”徐昭摸摸肚子，“忙活一天，也有點累了。”

　　老阿婆將她那副空碗筷放在水井旁，笑呵呵道:“天大的事，也沒有吃飯來得重要啊。”

　　看著老阿婆盛來滿滿一碗魚粥，還飄著縷縷熱氣。

　　徐昭接過碗，一骨碌喝上一口。果真味道鮮美。

　　那阿婆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靜靜看著徐昭一口一口吃著。

　　“啊，哈哈，阿嬤，你去忙活你的，稍等我的碗筷我自己洗就好了。”徐昭有些不自然，吃得都不利索。

　　“孩子，我就喜歡看人吃我的煮的飯。”老阿婆笑道:“看到你吃的舒心，我才知道我這飯煮的成不成功。”

　　對啊，幾次見到這位老阿婆，都是在後廚遇見的。看她那神情舉止，總透露著一絲平靜，似乎王府發生的大事都與她無關，她的心神都在這方小小的後廚，這煙火交織的爐灶中。

　　“阿嬤，這碗粥，我徐昭說實話，真的是一絕。”徐昭誇讚道:“阿嬤，你先前就一直在王府做事嗎?”

　　阿嬤指指自己道:“我呀，已經七十來歲了，煮菜做飯，也有六十多個年頭。從自家鍋灶到客棧小店，再到王府，這一路走來，不知有多少人吃過我的飯菜。”

　　徐昭笑道:“果然，經過歲月沉澱的手藝，才能煮出這般美食啊。”

　　“老婆子我啊，一路走來，形形色色的人見過不少。”老阿婆和藹的看著徐昭:“你很像我家阿凡，骨子裡透著正義感。”

　　徐昭將碗中的魚粥一飲而盡，靜靜聽著老婆子的講述。

　　“他沒你能耐大。但就憑著正義感，被一處仙宗看上。那一年，他才十九歲。”老婆子的眼睛因淚水，而變得朦朧，“人人都以為進了仙宗去修仙就是好事。可如今我才知道，那是一條沒得回頭的路。”

　　“嗯?”徐昭頓時嚴肅了起來:“阿嬤，這其中是不是另有隱情?你詳細和我說道說道。”

　　“最後一次見到阿凡，是在二十年前。”夕陽打在老阿婆身上，將她臉上皺紋襯得更深幾分，整個人也更蒼老幾分，“他蓄起了長須，穿著件深灰色的袍子，遠遠的看了我一眼，卻不願與我相見。我四處打聽，才知道那是牯山仙宗來的仙人，挑弟子來了。”

　　“阿嬤，不必多說！”徐昭道:“雖然我也不知道牯山在何處，但我即將遊歷四方，若是遇見，定然幫你捎句話，探個究竟！”

　　老阿婆抬頭看著被晚霞浸染的天空，愣神想了好久，才語重心長道:“小夥子，若是真能遇見，你就和他說，有時間，來看看阿媽一眼，就一眼…”

　　徐昭拍拍胸脯:“阿嬤，這事包在我身上，你等著我的好消息就行。

　　老阿婆緩緩拿出個囊帶，捧在手心看了許久。拉起徐昭的手，將囊帶放在他手中。

　　“這是?”

　　“通州、京州一帶，都信奉青華大帝，我拜了整整數十年，也是在前些日子，才得到這個囊帶。神明說，將這個囊帶交給能幫助我的人。孩子，我相信你，這囊帶就交給你了！

　　那不是我師尊嗎?難道是師尊給我的考驗?

　　徐昭握緊了囊帶，心中篤定了這個想法:師尊，徒弟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阿嬤，你放心便是！”徐昭起身道。

　　夜晚，烏雲密布，似乎有場醞釀許久的雨蓄勢待發。

　　徐昭仍靜坐在後廚，感受體內氣息，感受彌漫在周圍的氣流。

　　深吸一氣，內視其中，經絡遊走，隨氣而動，周天循環，長吐而出。

　　突然，一團柔軟的東西觸碰著徐昭的膝蓋。

　　是白狐！

　　真不敢相信她是怎麽用雙腿蹦噠著找到自己的。

　　“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來這做甚?”徐昭拍拍她的腦袋道。

　　“爺，難受，睡不著。”白狐委屈巴巴道。

　　“上街走走?”

　　“去亂葬崗！”

　　徐昭起身將白狐一把抱起:“大晚上，去亂葬崗，你是閑活得太久了是吧?”

　　“爺，你等會可就瞧好了，我變副你喜歡的模樣給你看看。”白狐貼貼徐昭的胸脯道。

　　高柳郡西郊，亂葬崗。

　　“爺，你喜歡小姑娘還是大姐姐，我變個給你瞧瞧！”

　　徐昭木訥的看著她，道:“你變的我都不喜歡。不過我對你是怎麽化為人形的倒是挺好奇。”

　　白狐趴在一具女屍前，吸引一股月之陰華。

　　“等下！”徐昭上前打斷了她，“這是一具死去不久的屍體，你是要幹什麽?”

　　這具屍體赤裸著上半身，胸乳、鎖骨都布滿了密密匝匝的傷痕，頭髮乾枯散亂，十分猙獰。看這模樣，生前想必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爺，我們狐狸就是需要通過人的屍體來幻化人形，這人剛死不久，神識尚在，更容易成功。”白狐誠懇道。

　　徐昭被這陰涼的地方整得有些心煩，成百上千具無處安放的屍體，在自己周遭，每一具屍體，都有段悲催的往事。

　　待徐昭走出幾步，轉身回頭，就看到一個妙齡少女，一絲不掛的站在月下，三團尾巴柔和的擺動著。

　　徐昭微微側身:“好了就找件衣服披著！你不害臊我還害臊呢！”

　　但白狐遲遲沒有應答，她內心十分糾結。

　　她已經幻化成一具軀體完整的人形， 她可以自如的施展法術，她能夠如同上午再與徐昭戰鬥一番。

　　月下，亂葬崗，陰氣極盛的地方，得天獨厚的優勢。

　　她務必在徐昭和黑牛老妖中選出一個。

　　黑牛老妖實力強勁，他捏死自己如同捏死一隻螞蟻一個簡單，跟著他，雖然不體面些，但至少不用為自己生計所煩惱，時不時還能去賭場快活快活。

　　徐昭呢，也不差，但感覺比黑牛老妖弱上一個層次。她知道後面的日子，徐昭定會到一瞬苑去，跟著徐昭，自己也就站在黑牛老妖的對立面，若是徐昭對付不過黑牛，自己也得交代在這兒。可回想起徐昭不僅饒了自己一命，還饒了其他兩隻狐妖的小命。

　　她剩余的良知克制著她偷襲徐昭的想法。

　　白狐輕咬玉唇——老天爺，我該如何選擇?

　　她手中已經慢慢蓄起一團火球，有點哆嗦的小聲念叨著:“黑牛老妖會殺了我的，不行，我不能死…”

　　“傻站著幹什麽?”徐昭催促到，但一隻手已經按住腰間佩劍了:“站在那給誰看呢?鬼魂可不稀罕你的身體。”

　　白狐掐滅手中的火球:算了爺，等你與黑牛打鬥佔下風時，我再反水吧，弱者想生存，只能見機行事了。

　　白狐搖身一變，從少女再次變化成一隻小獸，撲棱撲棱向徐昭跑來:“爺，今晚月色真美，看入迷了，嘿嘿！”

　　徐昭一手抱著白狐，還能隱約感受到她不由自主的顫抖，心裡明白了什麽，但他只是無聲的走著，時不時看看天上常被烏雲掩蓋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