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將周邊雲層暈染成淡黃花蕾;滿天雲飛,看去倒像月亮在雲間穿梭一般。
青鼇峰上竹影幢幢,松濤陣陣,但古觀內一花一葉都安寧如初,連案幾上那爐檀香中繚繞升起的青煙都未有一絲散亂。
仙家雲:“避風如避箭。”此處有玄奧陣法加持,才不懼天地靈氣隨風而散,更不須擔心那風邪入體毀人道基。
案前榻上,杜青閉目盤腿而坐,他紋絲不動已整整四個時辰,誰又知道,此時他內心的波動比外面的竹影松濤更為洶湧。
“敕神?”杜青凝神內觀,識海中兩個赤色的篆字正漸漸淡去,化作一縷古拙的紋路烙刻在金色命核之上。
“這是什麽?”
今天,是杜青養體圓滿、步入煉氣的日子。對玄陽宗的弟子來說,這根本算不上一道坎,畢竟他們都是經過嚴格挑選後才拜入山門的。根據師兄師姐的經驗,此時,會有一股溫陽之力自雙踵升起,遊遍四肢百骸,然後帶著雀躍的快感進入識海,最後緩緩循任脈歸入丹田。自此,天地靈氣可以暢通無阻地與體內的精氣、神識交感,人可以駕風而行,這才稱得上是真正的修士了。極少數身懷異稟者可以覺醒一項與駕風速度有關的本命天賦,如“疾行”“神速”等。一般而言,修士的本命天賦,要到煉氣三層後才逐漸因契機而覺醒。
當體內所有的異象都平複後,杜青緩緩睜開眼睛,站起身來。這是一個中等身材的少年,下巴微方,帶著天然的自信,或許因為心有困惑,眼神中略有幾分陰鷙。他推門步入庭院,仰看滿天飛雲,雙手往下一按,口中輕叱一聲:“起!”
人卻原地未動。
“我不能駕風!”杜青心中升起一股煩躁難耐的情緒:從來沒見過,人都煉氣了,卻不能飛行!難道我是廢柴?難道我的煉氣是假的?
“從來沒見過!”第二天,杜青跪在廳前,聽師父炸著滿臉虯髯甩著袍袖大聲吼道。
“我青鼇峰缺靈石、缺法器,但從來沒出過廢柴!”師父突然轉過小山丘一般雄壯的身軀,指著費裕財師弟說,“你,取得什麽破名字!去請蔣閣老來。”
蔣閣老是藏經閣主事,本命之物為通明照影古玉盤,可以鑒人、可以察物。
師父把杜青拉起來,一邊拽著走一邊嘴上不停地吼:“敕神,又是個什麽東西?煉氣能敕什麽神?”
“來來來,你把這小小灶神給我敕出來看看!”
杜青隻好硬著頭皮念咒:“仰啟灶王,東廚神君。聽我號令,速速現身。急急如律令,敕!”
待了數息,見一點動靜也無,師父氣呼呼地罵道:“你當自己是孫猴子呢!”眼看著一腳就要踹過來,杜青連忙笑道:“師父,您老人家消消氣。弟子也不知道是怎回事,還是等蔣閣老來看看吧。”
這邊該挨的揍,杜青已經挨完了。張桁師兄幫著求情,被師父一袍袖掃到了門外面。消氣的茶,姚真師姐已經捧到第五杯。
“你把師父我當驢馬灌呢!”師父一瞪眼,姚真師姐忍著笑把茶碗端下去了。
終於聽到半空裡傳下爽朗的聲音:“奇才啊奇才,哈哈哈!”一個胖乎乎的紅臉老頭,帶著費師弟,飄飄地落在庭院裡,邁步向廳中走來。
“閣老,你就別拿我青鼇峰開涮了。你幾時見過煉氣的奇才連駕風都不會!”師父一邊俯身請蔣閣老進來,一邊說道。
“楊峰主,你這火爆脾氣啊,自從證了明陽離火劍的本命,是一天比一天剛烈。”蔣閣老作為宗內最和藹的長者,看著杜青道袍上的腳印,帶著幾分心疼的語氣埋怨了一句,然後接著說道:
“我常說,我們玄陽宗的弟子,自以為修的是正陽法脈嫡傳的功法,一個個都太古板太老實了。總以為天底下修行的路數萬變不離其宗。卻不知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基本道理都給忘了。難得出來個與眾不同的,還要挨教訓。”
杜青偷眼一看,見師父臉上飛速閃過一抹喜色隨即故作憤怒地睜大眼睛吼道:“照閣老說來,這小子難不成還真有什麽歪才?”
蔣閣老笑道:“楊炳呀楊炳,你在我小老頭面前就收了這套吧。嚷得我耳朵聾了,我也曉得你心裡美著呢。整天裝模作樣吼來喝去,我玄陽三十六峰,最護弟子短的峰主就是你。”
楊炳糙臉一紅,語氣軟下來:“我哪敢哄閣老。為的是別讓小輩們得意去了。”說著,拿出一本磚頭般厚的書,遞到蔣閣老手中,“不瞞閣老說,教訓這小子之前,我把這本《新編本命天賦通鑒》翻了個遍, 就是沒找到‘敕神’。”
蔣閣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把那書推到一邊,笑道:“把‘新編’去掉,就有了。這天賦,九百年來此界出了不足一掌之數。最近二百年,隻你家這一個。”
楊炳沉吟道:“這麽說來,倒是大有來頭了。”
蔣閣老看看楊炳,又看看杜青,然後環視了一圈其他弟子,見上下都有喜色,道:“你們也不用高興太早。是廢柴還是奇才,得看個人造化。”然後轉頭向楊炳道:“小老兒想請教楊峰主一個問題。”
楊炳知道蔣閣老要言入正題了,於是正色道:“請教不敢當,閣老但有所問,楊某知無不言。”
蔣閣老:“峰主可知符籙的力量來自何方?”
楊炳:“可是來自繪符所用的靈物?”
蔣閣老撫著胡須說道:“是,也不是。若是來自靈物,何必繪符呢?直接用靈物,還省了繪製失敗的耗損。”
楊炳聞言,沉思片刻,突然仰天大笑:“這修行者日常所用的物事,還真把我這金丹修士給問倒了。我隻知,除個別損耗壽元的符寶,尋常符籙的力量肯定不來自繪製者,不然一天畫他幾張符,人都給吸幹了。同樣的符籙,也不見築基修士繪的就比煉氣修士繪的更好;拿到坊市去買,也沒人問繪符的人修為幾何。”
蔣閣老道:“峰主不必過謙。人對日常見慣的物事,不思不覺才是常態。比如我飲這杯靈茶,你問我為何是這般香味而不是那般香味,我不僅答不上來,恐怕連飲茶的興致都要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