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裕財滿臉羨慕地看著師兄杜青接過質如黑玉的古竹簡,見那封口處用黃色銘牌貼著功法名稱,上書《太古清氛訣》,心想:這銘牌顯系後人所加,太古時創下這功法的大能,斷然沒有道理稱他自己所處的時代為“太古”。但這竹簡卻是貨真價實的古物,此界尋常書籍用紙訂,宗門秘傳刻於玉簡,唯有上古書籍的材質是萬年靈竹,仿製成本極高。
費裕財羨慕杜青,並非因為功法,而是因為古籍本身。這高個頭的瘦削少年性喜鑒物之道,脊背微弓,顯出幾分老成,盡管尚未覺醒本命天賦,但已被蔣閣老視為後起之輩中有可能接替自己執掌藏經閣的人選之一。這也是楊炳要請蔣閣老時,總遣他去傳話的原因。以閣老身份之重,峰主的面子也無法保證每請必到。畢竟,玄陽宗有三十六座大峰,但只有一座藏經閣。
蔣閣老見杜青將竹簡收好,說道:“若小老頭我猜得沒差太多,杜小友是因本命之物過於滯重宏大,故而飛騰費力。此間金鐵本命的人不知凡幾,均無礙駕風。小友本命之物為何重逾金鐵,老朽一時也推測不準,須得小友築基時自行參悟。”
道門所稱的“築基”,佛門曰‘圓覺’,儒門曰‘命通’。是覺醒本命,築就仙基的階段。
“這《太古清氛訣》本為修太古清輕之氣的法門,能成玄天大道,煉虛歸真,階品驚人。但鴻蒙開辟以來,太古清輕之氣日逐天高,如今連零星殘余也全部遁入罡風層外的太虛深處,這上古法決也就失了絕大部分效用。個別技巧用於提純靈氣,煆輕體質,尚有幾分效果。對尋常修士而言,已屬雞肋。小友姑妄一試,也容我回去再參詳參詳。”末了又交代一句:“內容熟記後,這竹簡要盡快還我。”顯得鄭重異常。
楊炳見杜青之事告一段落便揮手示意眾弟子退下,邀蔣閣老至密室商談。
密室無窗,四壁靈磚可隔絕神通靈識,防止窺視探聽。
“閣老方才提及紫雲宮合盟之事,我也略有耳聞,卻不知是什麽由頭。”
“唉!”蔣閣老歎口氣,“很多鬧得天下洶洶的大事,歸根結底不過是幾位化神識海中靈光一閃,窺到‘天機’,或想順天意而自肥,或要與天爭鬥一番而已。”
楊炳也歎道:“修行本就是與天爭命,爭來鬥去,卻也尋常。只是天都峰頂上那位不是與紫雲宮老祖是萬年的對頭嗎?怎麽突然要合盟,傳言可真?”
蔣閣老道:“藏經閣前日已接到掌門諭令,爐鼎之術、雙修秘法類書籍全部清理出來,歸入秘庫,用懾仙函封起來了。”
“看來是真要合盟了,幸好我也不煉那些。”
“化神心思,幽微難測,人人都知兩派老祖不合,可誰見過他們非要你死我活?都是萬年老帳,又畢竟同屬道門。這次不僅道門有變動,儒門宗周門、佛門潮音寺,都暗暗動作起來了。”
楊炳悚然變色:“天下又將風起雲湧了。閣老可知根源?”
“聽聞天佛山劍尊閉了死關,禦獸聯盟南下,整個天佛山隻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啊!”楊炳饒是金丹修為,也不禁道心失守,驀然站起,怔在當地。
蔣閣老抬手拍拍楊炳肩膀:“天下大勢,非吾輩所能左右。倒是聽說你那劉師弟以為良機難逢,最近活躍得很,峰主須得留心才是。”
楊炳說道:“多謝閣老點醒。他劉必達修為在築基後期寸步不進三十年,枉費心機上躥下跳。現在剛結丹就飄了。他也不用那豬腦子想想,這峰主之位,我敢讓與他,他敢接嗎?”
蔣閣老笑道:“楊峰主英武雄闊,十個劉必達也趕不上,只是蜂蠆有毒,峰主多留個心眼為好。小老頭我在貴處這會兒,背後不知又有多少舌根要嚼。”
楊炳見他有去意,便禮送出來:“倒是讓閣老難做了。”
“哪裡哪裡,小老頭就此告辭。”
兩個月後,月明如晝,無風。
杜青眉頭微皺,閉目凝視識海中的黑色竹簡。玄奧纖細的黑色古文正繞著金色命核飛旋,引起陣陣酸痛,正當酸痛到達極限,即將潰堤時,突然靈光一閃,像亙古封閉的洞穴突然開了一個口,清風與天光透入,杜青感到胸懷大暢,心道:終於略有所得。
杜青步入庭院,月光清亮如水沐浴全身。 他閉目感受周身氣息,雙掌緩緩下按至胯後,便覺一股至為柔和醇正的力量將自己托舉起來,睜開眼睛時,離開地面已有三丈,靜靜懸在空中,竟然穩如山嶽。對尋常煉氣期修士而言,駕風而行不難,難的是懸停,如果道袍沒有納風屬性,靜止時雙腳會像踏浪一樣輪流輕踏,看上去有些顫巍巍。築基之後,懸浮空中才有淵停嶽峙之感。
杜青大喜過望,心想果然是多付出就多收獲呀。然而當他接著想嘗試橫向飛到屋後一塊巨岩上時,卻發現隻艱難地向前挪動了幾寸。他用手再次下按,那股至為柔和醇正的力量再度出現,將他又推高了三丈。
只能垂直爬天,不能橫向飛行,這算什麽?恐怕隻適合用來變戲法給凡人看。
杜青把心一橫,手又往下一按:索性一直升上去,看雲霄之上有何物,真想詢問諸天神佛,為何命運總要給我開這類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就這樣,杜青手一按升高三丈,像深海溺水的人在奮力浮出水面一樣。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第一縷纖細的白雲拂面而來,微涼。他繼續上升,就看到頭頂的雲層像大團棉絮銜接得毫無縫隙,猶如實質的穹頂威壓下來,雲層一角被月光暈染出詭異而宏大的昏黃與淡紅。
天何其大,人何其小。一時間,恐懼、惶惑、悔恨……種種情緒奔湧而來,在杜青識海中像和面一樣,裹住命核,翻滾不休,最後糅成一灘軟綿綿的無力感。有白光在下方黑黢黢的山腰裡一閃而過,這是杜青閉上眼睛前向下瞥見的最後一個畫面,然後他就任軀體像秋葉般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