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屹立於雲端之上,看著腳下的魔潮。
……
孤獨的雲朵仿佛一條在午夜風暴中飄蕩的小船,似乎隨時都會被吞沒。
目力所及之處,天地之間已然再無他物,唯有越來越多的裂紋,正如蛛網般一條條出現。
抬頭望去,最初的裂縫已經擴展到千丈,正像宿醉酒鬼的嘴巴一樣朝外嘔吐著散發出惡心氣味的魔氣。
新的魔氣從天空源源不斷傾瀉而下,像瀑布一樣掛在天際,像山火般向四周蔓延。
它們就是燃燒在天上的山火,準備將這個世界徹底燃盡。
……
從天而降的黑色瀑布化作一面巨大屏風將男人的視線遮蔽,上面是活的地獄畫卷,無數惡鬼頭顱浮現,它們嘶吼,掙扎,哀嚎,哭泣。
這些頭顱裡面,有死在他手中的敵人,有他的親朋好友,還有剛剛還在並肩抵禦魔潮的戰友。
他們互相攀爬撕咬,漸漸像被火焰炙烤的蠟像般熔化,扭曲,模糊,最後如同灑倒的顏料一樣完全攪在一起。
男人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眼前景象恢復正常,惡鬼頭顱和雜亂的聲音也全部消失不見。
一切恢復到最初那樣。
只剩下漫天的魔氣和勁風鼓蕩的聲音。
以及彌漫在空中的難名味道——一種膩人香甜和酸敗腐臭交織在一起的奇怪結合,給人帶來溺水的窒息感。
……
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一個時辰?一天?還是一年?
又或者是,三天?
他已經記不清了。
長時間繃緊的神經讓他己經開始有些恍惚。
在過去的時間裡,他曾看到自己化作一個雪人,踩在堆砌在海灘上的雄偉沙堡上面,眼睜睜看著潮水反覆衝刷貌似堅固的城堡底座。
又曾經以為自己變成了一隻小蟲,困在琉璃瓶中,被丟進大海,越沉越深。
面對注定的結局,他什麽都做不了,唯有等待,等待沙堡崩塌的瞬間,等待瓶壁第一道裂紋的出現。
安靜又絕望。
……
強勁的氣流吹動,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新舊魔氣匯聚在一起,積蓄成勢,化作滔天巨浪迎面撲來。
魔氣海浪沒有風火雷電之力,也無法化形龍蛇撕咬阻擋之敵,只是普普通通的大。
但它太大了——遮天蔽日!
日月星華全部被阻隔在外,這裡變成純粹的黑。
周圍的一切都從眼前消失,只有刺骨的冷風像刀鋒一樣割在臉上,提醒他危機的靠近。
……
一片黑暗中,金銀光芒驟然亮起,點亮了世界——那是腳下法陣感應到魔氣到來,開始自行運轉。
一道道銀色紋路依次點亮,流光閃動,將法力輸送到上方;一枚枚金色銘文接連浮現,猶如繁星交織,在虛空中構築成內外三層矩陣。
外層篆文個大如磨,筆畫雄渾,鐵畫銀鉤,鋒芒畢露。
中間草書拳頭大小,筆走龍蛇,一氣呵成,首尾相銜。
內層隸書細如米粒,密密麻麻,彼此交疊,不留縫隙。
魔氣眨眼即至,與文字猛烈撞擊,激發出無形的漣漪,附近空間頓時陷入動蕩,仿佛隨時可能塌陷。
法陣光芒更盛。
第一層銘文翻轉舞動,橫豎撇捺猶如金色刀劍,上下凌厲揮斬,將原本濃厚仿若實質的魔氣擊碎切割;
第二層銘文明滅閃爍, 化身深淵吞噬萬物,被吸收的魔氣沿著筆畫流淌,越來越淡,悉數化為純粹法力補充進法陣;
第三層銘文光芒柔和,卻堅韌異常,構起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細小的筆畫宛如無數魚鉤,將漏網之魚牢牢束縛,只能任由銘文抹殺。
三重銘文金光閃耀不止。
龐大魔氣如同積雪落入烈焰,被一層層消融淨化,只剩幾縷微不可察的殘余勉強逃逸,化為煙霧慢慢飄落,匯入下方魔海。
它們在積蓄力量,準備下一輪的進攻。
這樣的情況已經重複了三天。
……
三天來,男人親眼看著周圍代表同伴的星火一盞盞熄滅,也許用不了多久,自己也將步他們的後塵。
只是,那時將無人知曉。
那時,也是一切的終結……
還能堅持多久?
他不知道。
作為最大的依仗,法陣眼下似乎無礙,法陣似乎下一刻就會崩壞。
他只能努力保持希望,希望卻似乎正步步遠離他而去。
他仿佛回到童年,當時男孩站在海邊懸崖,看著浪濤拍打著岩壁。雖然明知道暫時並無危險,恐懼卻從尾椎骨向上蔓延,灌入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
“燈要滅了。”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男子轉頭望向側後方,那裡有除他們以外,最後的一盞星燈……
掙扎過後,光亮終究是滅了。
現在只剩他們了。
這個世界即將被魔氣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