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知縣帶頭殺了一通,與隨後掩殺而至的關千戶匯合一處。
武知縣下馬,跟關千戶咬了咬耳朵然後拍馬帶著重騎兵回城了。
關千戶又帶兵向前推進了一段,眼見羅三炮的海盜從遠處迎上來,立刻與帶隊的營兵都統說要回防兆侖縣,防止海盜聲東擊西突襲兆侖縣。
東大營統屬兵部,五百人為統領,一千人為都統。
此次出兵的營兵有兩千人,分別由兩位都統統領。
營兵戰力低下,平日裡與水師有些千絲萬縷的密切聯系,就連海衛這些衛所,平日裡剿匪也都是出工不出力。
兩位都統不疑有他,懶洋洋的朝道不同的關千戶拱拱手,便帶著兵緩緩迎向海盜。
“海衛出了這位千戶,也真是個異數。”
“不識時務,哼。”
兩位都統閑庭信步般來到大軍面前,組織了一個懶散的對陣陣型,對面的海盜顯然也知道其中精髓,雙方喊殺聲震天,弓箭漫天飛舞,就是沒有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剛才武知縣跟關千戶咬耳朵,就是在悄悄告訴關千戶,以協防的名義跟自己回兆侖縣。
“你老關不要問東問西,過一陣你自然就知道了。”武知縣做了一個封口的動作:“管好嘴就行了。”
二當家見那面黑色的關字旗忽然回轉,心中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帶來阻擊的,可都是三炮島自己的兄弟。
於是雙方開始演戲般的你來我往打打殺殺。
熊光縣這邊,羅三炮的‘炮灰’們迅速向縣城南門湧去。
李鈺站在城牆上,見林知縣打開城門帶著騎兵衝出去,忍不住搖頭苦笑。
本來計劃是讓他從火炮行營慢慢撤回來,結果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林知縣一溜煙跑了回來,接到了飛奴傳送的兆侖縣賊首被射殺的消息立刻興奮了,拿著那把複合弓反覆試射了幾十箭,最後因為羅三炮距離太遠,確實不能射殺此寮才作罷。
然後這位林知縣又一身披掛上陣,積極參與到了迎敵活動當中。
林知縣剛剛打開城門,南門上的火炮便轟轟作響轟向海盜。
羅三炮根本就不心疼這些炮灰。
此時他最在意的就是這些寶貝火炮,他站在火炮行營前方,親自催促著海盜們將沉重的火炮搬運上馬車運往碼頭,只要裝上船離開碼頭,海中那便是海盜的天下了。
事實上,這些炮灰確實給熊光縣城防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這些海盜雖然沒有攻城器械,但是圍著南門和城牆,城中守軍就不敢出來。
不能出來援救,就只能看著火炮行營的守軍陷入苦戰。
林知縣的騎兵衝出來一路砍殺,立刻緩解了行營守軍的壓力。
隨著林知縣來回衝鋒掩殺,海盜的攻擊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行營守軍見狀立刻組織反撲企圖奪回火炮行營陣地。
這些守軍知道,火炮若是全都丟了,那就是砍頭的重罪。
羅三炮見狀立刻有些急了,火炮原本就笨重無比,這些狗皮膏藥貼上來讓搬運更加緩慢。
這時候,城牆之上忽然豎起一面大旗,羅三炮見此旗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後抿著嘴掏出千裡鏡望向城頭。
他正好看見李鈺拿著千裡鏡望向自己,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李鈺冷冷一笑做了一個割頭的手勢。他的頭頂,正是一面鮮紅又囂張的大旗,大旗上寫著大大的李鈺二字。
“調轉炮口,給我往前推轟城牆!我要破城!”羅三炮這些年縱橫東海,憑借的就是一股狠辣執拗的勁。
他扒下罩著那隻瞎眼的眼罩,在馬上抽出馬刀指向熊光縣方向聲嘶力竭的喊道:“弟兄們,我們奪了火炮還有火銃,破城就是頃刻之間。跟我打進縣城,搶錢搶娘們!衝啊!”
隨著海盜攻勢的加強,火炮行營的守軍和林知縣帶著的騎兵終於頂不住壓力,慢慢退回了熊光縣縣城。
“李工,人是引來了,你這秘密部隊靠不靠譜啊?”林知縣進了城將頭盔一扔跑到城牆上,拿著千裡鏡從遠到近看了一遍,也沒看見李鈺口中所謂的‘秘密部隊’究竟在哪。
李鈺神色肅然,朝林知縣抱拳道:“林大人,自古慈不掌兵,一會若是熊光縣縣城遭受炮擊將士出現傷亡,還請林大人按計劃行事,萬萬不可再像剛才那樣憑自己喜好用事了。”
林輪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點點頭道:“李工請放心,本官就算今日命喪於此,也絕對不會破壞了葉大人的計劃。至於將士,有葉大人說的將來為他們立碑著作傳世後人,他們便是死得其所了。”
兩個人說話間,海盜們已經將火炮推到距離城牆城門三百丈左右的距離。
羅三炮已經從水師和內奸方面得到消息,此次試射的火炮分為射程遠的神威大將軍炮和射程近但是殺傷面廣的神威大呲花炮。
兩種火炮都裝填新型改良的火藥,神威大將軍炮還可以搬運上船,加上反後坐力的固錨,就可以作為戰艦火炮使用。
而且裝填速度和命中率都有大幅提升。
這也是羅三炮此次費盡心機親自上陣奪炮的原因,除了交還江浙水師的火炮,其余火炮羅三炮打算全部上戰船。
有了這批火炮和戰船,他就能收編其余三夥海盜一統東海,徹底成為東海的海上攔路虎。
讓羅三炮感到高興的是,兩夥倭鬼海盜的頭頭居然被殺死在野戰中,這簡直就是天助我也。
羅三炮也分不清楚哪個是神威大將軍炮哪個是神威大呲花炮。
他腳踩一門大炮,用準星照門調整火炮角度,然後點燃了已經裝填好彈藥的引信。
“轟”的一聲巨響,劇烈的後坐力將羅三炮掀翻在地。
他爬起來揉了揉瞬間失聰的耳朵,定睛向熊光縣方向瞧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三百丈外,這神威大將軍炮居然一炮將縣城南門上的箭樓轟塌了。
眼見箭樓上的守軍連滾帶爬慘叫著跌落,羅三炮面露獰笑,他將旁邊的一門大炮調整好角度點燃引信,旁邊的海盜見狀,連忙捂著耳朵躲開。
“轟”的一聲巨響過後,眾海盜定睛一看,只見五十丈外的海盜慘叫著倒下了一大片。
“他奶奶的,這是神威大呲花炮!”羅三炮仔細看了看大將軍炮和大呲花炮,外觀上完全一樣沒有任何分別。
“前面都給老子躲開!”羅三炮讓海盜將被誤傷的海盜拽到旁邊,點燃了第三門大炮。
“轟”的一聲巨響,這次羅三炮刻意將炮口的角度調低,他蒙對了,這是一門射程遠威力大裝填了實心彈的神威大將軍炮。
這枚炮彈平射出去,擊中了三百丈外的熊光縣城牆。
熊光縣因為特殊的地理氣候和海盜登陸作戰的特殊性,城牆並不具備粗青石條這種抗炮擊的石材。
一炮下去,南門東側的城牆便出現了足足有半人寬的巨大裂痕。
裂痕從上到下,羅三炮拿著千裡鏡甚至能看到城牆上守軍恐慌的表情。
“李鈺,待我攻進城親手剝了你的皮!”羅三炮咬牙切齒低聲道。
第三門炮與前兩門炮都無異,只不過在炮車底座最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個小鐵疙瘩,就像鑄造時出現的沙眼一般。
羅三炮也沒有注意到,他讓海盜推過來的幾門大炮都是放在最前方,適合朝熊光縣開炮的。
第三門大炮發出一聲巨響,只不過響聲之後四周濃煙四起,一時之間方圓數十丈都彌漫著這種刺鼻的濃煙。
羅三炮驚疑不定的胡亂扇著自己面前帶著濃重火藥味的濃煙,心中暗自慶幸不是大炸膛,真要是炸膛了,自己這次還得丟點零件。
足足過了大半柱香的時間,這股濃煙才漸漸散去。
羅三炮調整好第四門火炮角度準星照門,喚過一個海盜讓他點炮。
那海盜心中害怕但是不敢違逆羅三炮的話,哆哆嗦嗦點燃了火炮就往回跑。
這次大家都知道這火炮炸膛,所以離的一個比一個遠。
‘轟’的一聲巨響,火炮並沒有炸膛,而是在熊光縣城牆上又開了一個從上到下的口子。
這次的口子比上次的更寬更大,兩個人並肩走過去都沒問題。
羅三炮見此哈哈大笑,他站在火炮上指向熊光縣縣城對海盜們喊道:“城牆已破,弟兄們殺進去搶銀子搶女人!衝啊!”
眼見前方的倭鬼們舉著大刀潮水般湧向城牆豁口,羅三炮立刻命令自己島上的兄弟抓緊搬運剩余的火炮。
他要利用這些炮灰破城,然後他再進城抓了李鈺回島,慢慢的親手剝了他的皮。
隨著海盜的靠近,城牆上的大炮再次響起。但是海盜密密麻麻實在太多了,守軍還要抽調出一部分去防守已經出現的豁口。
林知縣皺著眉頭看了看矗立在城牆上一臉淡然的李鈺,心中微微一歎。
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發現所謂‘秘密部隊’的身影,林知縣心中哀歎,看來自己依然還是個背鍋俠。
“大人,請保重。”林輪回頭,正是一眾從城內趕來的百姓。
他們聽到震天動地的炮聲,發現城牆被打出巨大的豁口,家家戶戶的青壯年都自發拿著家中的菜刀魚叉扁擔,向城門這邊靠攏。
林輪在熊光縣為官多少年,便護佑了這抗倭一線縣城多少年。
城內的百姓無不感恩無不欽佩,此次見城牆破損城外海盜泱泱,百姓們也知若是城破,家中親眷都會被禍害,所以都抱定了必死的決心,誓與縣城共存亡。
“大人,小的們誓死追隨大人!”
“誓死追隨大人!”
望著跪了一地的百姓,林輪這個鐵漢子熱淚長流。
這些都是他治下的淳樸百姓,都是他想要保護的人。
可是如今,他抬眼望了一眼站在城牆上的李鈺。正好看見李鈺望向他的目光,冷漠,鎮定,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林知縣猛然將手中長刀重重砸在地面上高聲喝道:“眾將士隨我出城主動迎敵!今日死戰不退!我們的功績,將會被百姓、被朝廷銘記!誰若是想退就看看你們的身後!有你們的父母妻兒親眷!我們戰死若是能保住他們周全,我們戰不戰!”
“戰!戰!戰!”
林知縣看了看跟隨百姓同來的縣丞主薄和其他文職官吏雜役大聲道:“爾等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轟轟轟,隨著城門開啟,林知縣一馬當先率先衝了出去。
李鈺見狀,連忙命令城牆上的炮手換上新的火藥。
這火藥呈青灰色,與之前裝填的火藥完全不同。炮彈也是軟紙殼做成的圓柱狀的紙彈。
炮手不明就裡但是也不敢多問,只能按照李鈺的要求裝填好之後打了出去。
炮彈落地瞬間便釋放出大量無味的濃煙,這煙霧黏稠不散,隨著炮彈越打越多,整個戰場都被籠罩在煙霧之中,最後竟到達了六七步之外看不清人的地步。
守城的守軍已經出現了大量的傷亡,被炸出的豁口能守住都是用人命堵住的。
林輪帶出去的騎兵和步兵戰損也不小,原因在於兆侖縣養了一支二百人的重騎兵,但是熊光縣卻只有騎兵。
騎兵對步兵雖然有優勢,但卻也依然有戰損。
就在這時,戰場上空忽然爆出一支響箭。
緊接著,熊光縣城牆上吹起了號角——那是退防的號角。
林輪聽到號角毫不猶豫下達了前陣便後陣,向城門方向撤退的命令。
煙霧還沒散盡,羅三炮知道隋家製造的弓箭射程極遠,所以人一直不敢靠前。
等前方手下來報,出城野戰的守軍撤回到縣城城門位置時,煙霧恰好剛要散盡。
四周的土地開始扭曲模糊,海盜們以為自己眼花了,紛紛揉著眼睛,低頭看著距離自己二十多步遠的黃綠色的土地上出現的奇景。
地面上的蠕動隻持續了幾息,就在海盜們面面相覷不知是何物時,剛才蠕動的地面位置,朝海盜們扔出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現代意義上的手雷如果投擲出去的話,那麽就意味著對方只有不到三秒的反應時間。
可在那個冷兵器時代,這個反應時間要長達五息甚至八息。
可惜的是這些海盜完全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是什麽,他們眼睜睜看著圓滾滾甚至帶著一點喜感的手雷落在地上。
手雷落在地上,幾息之後爆出無數鐵片鐵珠鐵蒺藜鐵絲。
隨著此起彼伏的巨響,數不清的海盜慘叫著倒在地上。
這些穿著後世迷彩服的‘秘密部隊’,在李鈺放出的帶有巨大煙霧火藥的掩護下,悄無聲息迅速匍匐前行到了距離海盜非常近的距離。
等他們從外圍形成了一個個包圍圈之後,便放出響箭通知守軍撤退,號角響起之時,濃煙開始散去。
手雷被近距離投擲出來,瞬間便收割了許多生命。
海盜們當然不知道迷彩偽裝服,也不知道手雷這種大殺器的殺傷力和殺傷原理,自然就不懂只要盡力將自己整個趴在地上臉埋在土中,就能避免大部分的碎片傷害。
羅三炮因為在隊伍的中央位置,所以除了臉被一枚飛出的鐵絲勾掉一塊肉之外,其它並無大礙。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是李鈺做的局,但是大勢已去不能再戀戰了。
他一面讓自己島上的兄弟打掩護,一面組織人手將剩余火炮運往碼頭。
只要到了海上,江浙水師就是護送海盜的‘仁義之師’了。
羅三炮紅著眼睛盯著城牆上那面大旗,單手用力擲出手中鋼刀,就聽得遠處一聲慘叫,那鋼刀竟是穿過眾人,一刀捅透了一名穿著迷彩服正在撤退的士兵胸膛。
此時城門再次大開,知道自己並不是炮灰的林知縣再次帶兵殺出, 同時掩護這些他沒見過的‘秘密部隊’撤出戰場。
這些穿著奇怪服裝的戰士似乎並不戀戰,只是抬手將弩機上的弩箭射出去阻止海盜近身搏殺,他們則趁著騎兵趕到,迅速朝城門方向撤退。
戰場上一片哀嚎。
這些傷員雖然基本沒有什麽致命傷,但是卻被碎片炸得喪失了戰鬥力,躺在地上只能任人宰割。
而且這些投擲的手雷‘雨露均沾’,羅三炮的嫡系部隊和炮灰全都一視同仁。
羅三炮這次登陸,除了老五之外,其余四個當家的和主力部隊都帶了出來。
現在損失如此巨大,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火炮。
二當家一把拽著羅三炮道:“大當家的,你帶著兄弟們趕緊把炮運走,這邊有我們幾個頂著。”
“你他奶奶的說的什麽屁話!”羅三炮拉起硬弓射中一個官兵的胸口罵道:“一塊走!這些官兵還他娘的能困住咱們?”
二當家咧嘴一笑,掀開自己的布衫,露出汩汩冒血的傷口。
“大當家的,這些鬼東西傷到肝了,趁著我還能殺,這裡交給我了!”
羅三炮仰天長嘶,重重的拍了拍二當家的肩膀,朝幾位當家的喊道:“護著火炮,邊打邊撤!”
官兵和海盜很快接觸,開始了血腥又慘烈的對砍。
林知縣刻意控制著追擊節奏,讓羅三炮將火炮全都搬運到了船上。
站在船舷上,羅三炮掏出千裡鏡望向戰場,真好看見二當家被一個士兵砍中脖頸,倒在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