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一直從夕陽沉入海面,喝到第二天朝陽升起。
讓大家驚訝的是,葉童喝了一夜,居然在沒吃醒酒藥的情況下越喝越清醒。
走出山洞,羅三炮迎著太陽抻了個懶腰,心滿意足的點燃了一支淡巴菰,淡藍色的煙霧中,那張望著噴薄升起朝陽的臉龐顯得分外柔和。
他貪婪的狠狠吸了一口煙,又有些不舍的望了望遠方的海面,朝葉童抱拳道:“葉童,三哥謝謝你了。我一個海盜頭子,承蒙你看得起叫聲三哥,還給我弄了這麽長時間,能跟兄弟們說說話喝喝酒。”
羅三炮雖然是海盜,但是也知道這種事,是葉童頂著多大壓力爭取來的。
“三哥你這麽說,我實在是不好意思。”葉童一著急,嘴裡的大白話便跟了出來。他也不管羅三炮能不能聽懂。
“我也沒做什麽,就是想著能爭取點時間給三哥,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兩個人都十分默契的絕口不提那些密辛,這些事要不是葉童發現了蛛絲馬跡,羅三炮是萬萬不可能跟任何人說的。
現在羅家上下的生死,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在葉童的一念之間了。
此時陽光正好升起,斜斜的照耀在山洞前,照耀在羅三炮那張棱角分明黝黑的臉上。
“行了兄弟們,三哥我走了。要是有下輩子,我們再做敵人做兄弟,再一塊折騰折騰!”羅三炮隨手拿起一支火銃,他身高臂長,槍口抵在自己的胸膛,右手依然能摸到火銃的引撚位置。
他十分灑脫的揮揮手道:“各位兄弟,我不習慣你們看著我上路。”
“葉大人,三哥的屍首。。。”老五忽然低聲問葉童道。
葉童猛然一怔,才想起這個朝代的人無不渴望落葉歸根,最起碼也要有一個全屍下葬。
他作為後世人,早已經習慣了火葬甚至捐獻遺體,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老五,我這腦袋是朝廷要的。你問這個,那不是難為葉童嗎?”
羅三炮擺擺手,神色有些黯然道:“我愧對生母養父,就算入土今後也沒臉見他們,倒不如做個孤魂野鬼,與我那些戰死的弟兄在東海逍遙快活。”
一絲難過湧上了葉童的心頭,想到自己來到這個陌生的私服世界,那個世界的父母也在承受著喪子之痛,葉童便有一種感同身受的痛楚。
再想到王媽媽當初收留自己的恩情,葉童決定試試。
葉童將自己這個想法一說,羅三炮拍了拍葉童的肩膀正色道:“葉童,你獨自來與我見面,本就犯了官場忌諱。若是再為這件事出言,日後便是官場那些狗官攻訐你的借口。”
“我又不想做那些官,他們愛說什麽說什麽。”
葉童悄悄拽了拽羅三炮道:“我當初落難在金陵城,是王媽媽收留我在後院佛堂的。我不為你,就是為了王媽媽,這件事說什麽我也要試試。我就用事涉皇家體面當借口,就不信皇上還能聽那個狗官的話治我罪?我覺得這件事,九成應該能行。”
羅三炮感激的看了葉童一眼,歎了一口氣道:“沒想到我一個殺人無數的海盜,居然還能善終,葉童,不管最後什麽樣,三哥謝謝你!要是可以,就把我葬在這個島上,讓我能一直看著大海。”
羅三炮猶豫了半天,才小聲對葉童說道:“葉童,既然你待我羅三炮如此,那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你附耳過來。”
葉童只聽了一句,臉色瞬間便嚇白了。
他拽著羅三炮走進山洞裡面,將羅三炮說的話一字不落的記了下來,一直重複到完全誤會才離開。
葉童帶著海泥鰍上了小船剛離開海島,身後便聽到了一聲槍響。
一代梟雄的生命就此結束,老五長跪在羅三炮的屍體旁邊低頭哭泣著。
大船緩緩行駛靠岸,佛郎機剩余的一百七十名海軍水手知道自己這次終於可以回到陸地,都激動得熱淚盈眶。
除了留在島上給羅三炮看屍的老五之外,還有十幾個海盜也留了下來。
這些海盜都是低階的海盜,去留都不影響什麽,所以葉童便點頭答應了。
船隊行駛了半天時間,與福建水師的船隊匯合到一處。
葉童知道三炮島向下有一處終年海冰的奇異地,那地方即便是酷暑,地下也是寒涼異常,牆壁和水中都處於能結冰的溫度。
羅三炮的屍首放在那,倒是不怕時間長了臭掉。
要確定羅三炮身死,那就必須要有幾個四品以上的大員,這其中還要有吳極這個天統司大司馬和鎮海知府蕭光遠。
葉童還沒從海島出發,飛奴就已經放了出去。
等了兩天,吳極與蕭光遠一起來了。
葉童與蕭光遠見禮之後,便拽著吳極跑到船尾嘀嘀咕咕。
阿江和阿海站在遠處警戒,時不時還能聽到吳極和葉童大聲爭吵。
雖然聽不清到底吵的是什麽,但也刷新了兩人對這位葉大人的認知。
看來這位葉大人不僅敢罵朝中的大人,還敢與自己的頂頭上司爭吵。
足足吵了半個時辰,爭吵聲才逐漸停止。阿江阿海就看見葉童嬉皮笑臉的跟在面無表情的吳極身後,只不過吳大人臉上的肉時不時還抽抽幾下,明顯是在壓抑著內心的無奈與怒氣。
“大人您慢點,海上風浪大。”葉童笑嘻嘻獻著殷勤道:“大人,時辰還早,那不如咱們就快去三炮島吧。”
站在旁邊的鎮海知府蕭光遠低著頭忍著笑,手握重權很少吃癟的吳極,竟然被葉童折磨的毫無還手之力,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下官聽會觀天象的海盜和水手說,再過幾日東海會有大風浪,大人,不如咱們趁著現在風平浪靜快出發吧。”
吳極的臉抽抽了兩下無奈點頭道:“那就走吧。”他與蕭光遠都經受不住遠航的顛簸,尤其是風浪來臨時。
這一點他們倒是不如葉童,葉童在海上不暈船胃口還奇好,每日都活蹦亂跳的招人煩。
吳極與蕭光遠出行,護衛是必須帶的。再加上海風風向,船行至三炮島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
小船下來的護衛先確認了島上的安全,等老五帶著海盜齊刷刷跪在碼頭上,吳極和蕭光遠才走下戰船。
“罪民黃征,拜見兩位大人。”師爺換下了那套官袍,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粗布衣服,頭狠狠磕在地上高聲道。
“起來吧,你的事葉童已經說與我聽了。先帶我去看看羅三炮的屍首。”
老五在前面帶著吳極蕭光遠葉童和護衛下到海島的冰窟中。
蕭光遠與葉童兩個不會武功的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這倒是個天然的冰庫。”吳極打量四周密布的冰棱和水中的冰塊,看著遠處蓋著白布的屍體問道:“那便是羅三炮的屍首嗎?”
老五連忙走過去輕輕將白布掀開,露出羅三炮閉著眼睛的屍首。
他的眼罩已經被摘下來放在了拐杖的旁邊,因為屍體在低溫下保存,所以十分好辨認。
吳極與蕭光遠兩個人一塊近距離仔細看了看,兩個人確認這便是羅三炮的屍首。
眾人再次回到海島上,吳極背著手對蕭光遠說道:“蕭大人,此事你可有什麽意見嗎?”
蕭光遠連忙抱拳道:“下官沒有意見。”
吳極抿著嘴瞪了一眼葉童道:“那便按照葉童說的辦吧。”說完吳極一甩袖子,獨自向停靠在碼頭的戰船走去。
“葉大人,這件事本官就不跟著摻和了,大人你自便。”蕭光遠朝葉童拱拱手,一溜煙追著吳極上了船。
“兩位大人,罪民黃征還有一事,請兩位大人恩準。”
黃征跪在地上見兩位大人回頭,連忙磕頭道:“罪民自知罪孽深重,無顏再回江南陪都,只求大人能為我黃家正名,罪民願在此守島,一生護我東華朝東海海疆。”
黃師爺說到這連連磕頭,淚水連帶著血水,很快打濕了一大片地面。
葉童知道,老五甘願在此為羅三炮守墳,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叛了羅三炮。
這個心結,離開這個島老五可能一輩子都解不開。
所以,留在海島可能就是老五最好的歸宿。
葉童見吳極望著自己,連忙走過去攙扶起老五說道:“五哥,那你就留在這裡陪著三哥吧,有你在,他在下面也不會寂寞。”
葉童將老五攙扶起來悄悄說道:“五哥,你在這先待著,等風頭過了,我給你討一個駐防的官兒當當, 那時候你就能穿上真正的官服,只不過就是這裡地處偏遠,苦些寂寞些。”
老五感激的望著葉童道:“大人,我隻想著為我黃家正名,哪還有臉面苟活於世?大人您能成全罪民,罪民感激不盡。罪民願一世守島,不再踏上東華土地一步。”
作為後世人,葉童很理解黃征的做法。
這個時代,兄弟是真的可以互相托付的。
葉童無言的點點頭道:“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五哥你盡管來找我便是。你也知道的,我他媽不太在乎這些官場的規矩忌諱。”
“大人。”黃師爺指著自己身後不遠處跪著的海盜:“這些兄弟一直跟著罪民,他們也沒臉再上岸了。如果大人能應允的話,請讓這些兄弟跟著我,一世在島上為三哥守墳。”
葉童仔細看了看,不過區區二十多個海盜。
他點點頭道:“這個我能答應你,但是朝廷今後會不會派水師官兵駐島,這個我就不敢保證了。你要埋葬三哥的話,還得找個讓人輕易打擾不到的地方。”
葉童站在甲板上眺望三炮島,夕陽下的三炮島失去了往昔的猙獰,漸漸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當中。
當最後一抹夕陽沉入海面,剛才還散發著溫柔光芒的湛藍色海水,漸漸變成了恐怖的墨綠色。
在墨綠色的海面上,一艘小船停在距離船隊很遠的地方,四個海盜正坐在船上嚎啕大哭。
“葉童,老子不殺你誓不為人!”
“上岸,殺葉童替大當家的報仇!”
“報仇!替兄弟們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