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院的畫舫是整個金陵城最大的,要想在水面調頭,需要找到特定的埠頭處。
肇事的船家已經嚇癱了,貨船被扣在岸上,人被押解到大牢等待處理。
趁著畫舫調頭的功夫,葉童朝阿江阿海跟上來的小船吩咐道:“去跟府衙說一聲,不要為難船家。”
“大人,我見那幾位公子裡有人似乎在吩咐家丁想對大人不利。”葉童順著阿海看的方向,正好看見那個被他打的鼻孔竄血的公子,對著劃小船趕來的家丁嘀咕。
“他媽的,你倆留下來一個保護我,一會上岸誰敢動我就揍他娘的。”阿江和阿海一愣,齊齊抱拳說了一聲是。
兩個人久在吳極身邊,對葉童這種作風極其不習慣。
堂堂京師銀牌行走,在城內居然還怕被毆?
葉童見阿江和阿海楞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兩個人心中所想。
他擺擺手道:“我是不想讓人知道我這天統司的身份,能多瞞幾日,便多瞞幾日。”
其實也怕打不過他們丟人,葉童心中自己補充了一句。
夏江南眼見局勢要失控,心中焦灼萬分。
他雖然還不是十分清楚葉童的身份,但是能讓天統司和大將軍青眼有加的人,用腳後跟想也是得罪不起的。
偏偏那幾個吃了虧沒吃虧的公子哥趁著畫舫調頭的空檔,已經暗暗向船下的家丁面授機宜了。
這些公子哥家裡有錢有勢,但是這錢勢也只是相對於商圈來說的。
真要是招惹了葉童這種背景深厚神秘莫測的人,說不定就是一場飛來橫禍。
這些公子哥年紀普遍偏小,還沒有夏江南的城府眼界。
之前被葉童暴揍的關員外家的三公子已經認出了葉童。
他剛才又被葉童一拳打出了一隻熊貓眼,新仇舊恨加在一塊,心中怒火熊熊燃燒。
他剛才讓劃著小船靠過來的家丁認住了葉童,告訴家丁靠岸之後找個機會把葉童弄到小胡同裡打斷雙腿。
“各位兄台都不要跟我爭。”關三公子捂著熊貓眼咬牙切齒道:“我與這葉童有舊仇,今夜定要讓這廝吃些苦頭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關兄既然這麽說,那我就先忍兩日,待你出了氣,我再將他抓來打斷雙手。”被葉童打出一臉鼻血的公子恨聲說道。
他毫不掩飾自己對葉童的殺意獰笑道:“天香院用的香囊香豆香粉,一大半都是我家馬隊駝隊從西域運來的。我倒要看看到那時候,誰還敢護著這家丁!”
葉童不記得剛才夏江南介紹這位是誰家公子,但是卻聽王媽媽說過,天香院香粉這類姑娘們必用的東西,是金陵羅家供應的。
天香院有差不多一半的香粉香豆,都是羅家從西域購進的。
葉童看著鼻子裡塞著棉布止血的羅公子,差點笑出聲來。
等一會這小子要是知道自己這虧算是白吃了,不知道會是什麽神情。
巨大的畫舫終於調了頭,待畫舫平穩,樂隊開始登場,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花魁坐在船尾的內室,對著一面銅鏡發呆。
“小姐,那葉童我看也沒什麽稀奇的。這坊間就是這樣,以訛傳訛就把人傳得神乎其神了。”
花魁搖搖頭:“我刻意沒有上前跟葉童見禮,而只是對沈知府的公子見禮相邀,你可曾見葉童面露不快?”
聽花魁這麽一說,兩個丫鬟才猛然醒悟。
“這說明人家根本就不在意,要麽就是城府太深,要麽就是我這容貌未入這位葉大人的心。”
說到這,花魁那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纖細如若無骨的手指輕輕滑過紗簾。
“你說若是我跟清倌人同台獻藝,誰得的金貼多呢?”
“那自然是小姐你啊!清倌人不過就會唱些靡靡小曲,江南這些才子們也聽膩了。”丫鬟撇撇嘴一臉不屑道:“別說是那些公子,就我聽那些小曲,都聽得膩煩了。”
此時的天香院,清倌人香蓮的台子前已經堆滿了一根根嬰兒手臂般粗細的金貼。
這些金貼都是客人賞的,類似於現代夜場裡客人對歌手的打賞。
趁著休息的空檔,老鴇子王媽媽站在二樓的台子上喜氣洋洋的對吃酒聽曲的公子們說道:“各位大人,我們家花魁的畫舫回轉,馬上就要到咱們天香院的碼頭了。我。。。哎?大人們,公子們,你們。。你們慢一點。”
王媽媽眼睜睜看著七十六歲的金陵張員外猛地起身,由家丁攙扶著栽栽愣愣一溜小跑跑向畫舫碼頭方向。
王媽媽看的這個揪心,生怕這老頭一激動杵地上死了。
天香院大門朝北,南邊便是波光瀲灩遊船如織的金陵內河。
一樓散台主要面對的都是金陵城的商賈,二樓三樓雅室主要接待的則是金陵城的達官顯貴。
天香院的四層五層被稱為聽風閣,是找金陵能工巧匠設計的兩層無遮無擋大平層,整層除了四角四根主梁之外,放眼望去一馬平川。
這四五層是專門為尊貴客人量身定製的。
居高臨下,可以俯瞰近在咫尺的金陵美景,遠眺城南香火縈繞的白馬寺。頭頂是漫隨天際的雲卷雲舒,眼前是緩緩流淌的金陵內河,微風穿堂而過,輕紗漫卷美酒飄香。
這大概就是一個男人心中最期待的圖景吧。
四層五層雖然視野開闊,但是平日裡卻鮮有客人,因為這兩層看不到二層戲台。
今日花魁登船,這四層五層便是最好最佳的地點了。
金陵十大風月歡場都有自己的畫舫,花魁登船回轉,那必定是要在畫舫最上面那一層表演的。
這時候,聽風閣才是最好的觀賞位置。
二層三層的貴客已經被龜奴帶著,有條不紊的向四樓五樓遷去。
四層五層早已經設置了屏風輕紗用於遮擋,保證各位大人各自的私密空間。
金陵知府沈大人坐在金絲楠木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酒俯瞰著南邊碼頭處密密麻麻的人頭。
這些都是一層大廳裡聽曲的客人,在金陵城做生意的成功人士。
他們亂哄哄的佔了桌位,擺上酒菜等著畫舫到來。
工人將二十多根粗壯的白蠟放入兩丈多高的燈架中,客人周圍的區域也分別亮起燈火,整個碼頭區域頓時亮如白晝。
“沈大人,這天香院不愧是金陵第一風月場啊,哈哈,咱家站在這看著這景色,都覺得心情大好。”
與沈大人並肩而立,俯瞰內河的,正是不久之前來江南的大內禦馬監黃公公。
他跟葉童見了面,回老家省親之後,便受金陵知府邀請登上了這天香院。
整個天香院五層,都被沈知府包了下來。
一起陪著黃公公的,還有南京鎮守太監劉健。
黃公公回鄉省親,跟地方上的官府大員相聚並沒有什麽忌諱。
但唯獨與陪都南京的各路官員相聚,需要避開人耳目。
所以南京鎮守太監劉健便趕到金陵與黃公公相聚,敘些舊事活絡活絡關系。
“公公開心,本官和劉公公就開心。”黃公公回江南省親那可是大事,這位掌管禦馬監的大太監可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
平日裡想巴結的機會不多,這次黃公公回到江南,江南地區各路政要大員都想在黃公公面前露一臉,但是能有資格邀請黃公公的人,也就是那幾個人。
三個人正說著話,就聽見遠處傳來陣陣雄壯的咚咚聲響。
“黃公公劉公公,天香院花魁如夢姑娘的畫舫快到了。”
身在五層,遠處景色盡收眼底。
黃公公臨窗極目遠眺,也只能在看到遊船如織的內河上,有幾點特別明亮巨大的燭光。
“這鼓是西域那邊傳過來的蜥皮鼓,鼓大而厚,據說可傳音五裡。”
沈知府笑著解釋道:“公公就算目力極佳,這暗夜聽到鼓聲也看不到畫舫的。”
黃公公點點頭感歎道:“咱家久在京師,倒是沒聽過蜥皮鼓這種稀罕玩意。”
“我在南京城,倒是聽說過這種鼓,只不過咱家可沒機會見識。”劉健皮笑肉不笑的說了一句。
朝中都知道,這位南京鎮守太監與南京兵部尚書關系不睦,幾次明爭暗鬥鬥了個旗鼓相當,南京太守不偏不向保持中立,不摻和他們兩方的破事。
聽出劉健心中的憤懣,沈知府哈哈大笑道:“劉公公要想聽這鼓,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這種歌姬舞女有什麽稀奇,改日本官送劉公公兩個金童,留在身邊伺候著那才舒服。”
劉健兩眼一亮,拱手對沈知府道:“那咱家可多謝沈大人了,南京城雖然城高牆厚,但是若論這繁華這風趣,可是照金陵差得遠了。”
沈知府所說的金童,是最近兩年剛剛在金陵杭州鎮海等地流行的侍童。
從藩國進口的六七歲的金發碧眼的孩童,很多大戶人家的老爺玩膩了如花美眷,便從番鬼手中買下這些金發孩童,找官府入了奴籍留下來。
玩膩了,就拿出來賞賜給宅子裡的師爺或者管事,有的還拿出來互相交換。
“哈哈哈,本官不知劉公公喜好這口,若是早知劉公公有此雅性,本官早就派人給劉公公送去兩個了。若劉公公不嫌棄,本官府上便有兩個番鬼剛剛送來的金童。”
見劉健一臉興奮,沈知府微微一笑喚過在門口等著伺候的家仆,讓他準備馬車,待劉公公回返南京城時,將那兩名金童帶著。
這時,又一通鼓聲響起,幾個人都感覺這鼓仿若就在耳邊敲響,直震人心。
此時葉童在畫舫上,也被畫舫頂部兩個巨大的鼓嚇了一跳。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這鼓太響了。
就仿佛鼓裡加了擴音器,人站在下面聽鼓聲如同雷聲。
若是將這鼓弄到瞭望塔上的話,可以算是傳聲利器了。
只要編出鼓點的節奏,就可以傳遞簡單的消息。
葉童眼睛滴溜溜望著正在賣力敲鼓的兩名壯漢,決定明早就問王媽媽這鼓的事。
隨著距離天香院碼頭越來越近,就連葉童遠遠都看到天香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整個大樓更是張燈結彩如同盛裝打扮的嬌俏姑娘。
畫舫漸近,兩個敲鼓的壯漢敲得更是賣力。
那鼓聲如同驚雷奔馬,吸引了幾乎整條內河沿岸的諸坊的百姓。
一時之間,畫舫所過兩岸竟然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人潮隨著畫舫逐漸向天香院湧去,一直到畫舫停靠在天香院院內的碼頭,洶湧的人潮被院牆和護院的家丁民壯隔住,喧囂聲叫好聲才漸小。
阿海早已經乘著小舟提前靠了岸,眼睛一直盯著葉童。
他已經看到關三公子家的幾個狗腿子,正躲在一旁的暗處虎視眈眈的盯著葉童。
“諸位公子,請隨我去天香院四層聽風閣。本來是想請各位公子去五層,不巧的是,今日金陵知府沈大人在五層宴請禦馬監大總管黃公公和南京鎮守太監劉公公。”
畫舫停靠,就不是最好的觀賞地點了。早已經安頓好了各位大人的老鴇子滿臉堆笑,親自跑到畫舫上接這些公子。
她見幾位公子臉上有傷,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目光下意識的望向惹禍精葉童。
“葉童,在船上跟幾位公子打架啦?”龜奴帶著各位公子下船上了天香院四層,王媽媽綴在後面拽著葉童小聲問道。
“揍了幾個。”葉童將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下,然後陰陰一笑道:“沈大人跟黃公公在五層是吧?老子今天就讓這些小王八蛋知道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哎呀你可不要鬧啊!”王媽媽已經看見羅家五公子臉上的傷,連忙對葉童說道:“咱們家一半的香粉香豆都是羅家過來的,要是得罪了羅家,咱們天香院的生意可要受影響的。恩客們的鼻子可都是很靈的。”
“嘿嘿嘿,羅家以後就是咱們的了。”葉童拍了拍胸脯說道。
王媽媽呆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葉童的心思。
“葉童,那羅家老爺子可不是一般人,他是。。”王媽媽低著頭嘟囔了一句,抬起頭剛要給葉童講講枝繁葉茂的羅家,卻見葉童已經大搖大擺的進了天香院主樓。
“哎呀這個葉童啊!”王媽媽手裡揮舞著香帕,急火火的追著葉童,卻被一個家丁拽住。
“媽媽,淞江來的段老爺在桃紅姑娘房裡犯了急病!您快過去看看吧!”
“這個老東西,吃藥早晚吃死他!”
老鴇子一聽頓時嚇得不輕,急匆匆跟著家丁趕往天香院留宿恩客的後院,倒是忘了交代葉童關於羅家老太爺的事了。
“大人,那些人還在院子裡呢。您且放心聽曲喝酒,有我盯著他們。”阿海站在葉童身後不遠處小聲說了一句,便若無其事的走開了。
月色清朗微風不燥,除了被葉童暴打的幾個公子,其他公子的心情隨著登上天香院四層聽風閣,都變得好了起來。
隨著鼓聲越來越急,四層高的畫舫最上面忽然打出兩道類似舞台聚光燈的光束。
臥槽?葉童定睛一看,原來是兩面巨大的銅鏡,將巨燭明亮的燭光反射到畫舫三層的平台上。
畫舫三層的高度,最適合天香院四層五層觀賞。
樂聲響起,花魁的魅影從黑暗中悄然綻放在光明之下。
她穿著一襲黑色和金色雜糅在一起的長袖舞服,如同精靈般翩然飛舞在這金陵的夜色當中。
葉童前世對吉他和音樂還有些研究,但是對舞蹈卻是不太關注。
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對美的欣賞,只不過讚美的千言萬語, 都化作臥槽這兩個字。
不同於江南柔美,花魁這次跳的舞節奏韻律和力量感十足,讓人忍不住跟著起舞的節奏打拍子。
一曲終了,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花魁的第二曲立刻便跳了起來。
這一曲較之第一曲節奏更加明快、情緒更加飽滿熱烈。
已經有不少人手腳打起了拍子,還有不少人站起來跟著熱烈的節奏下意識的扭動身體。
這種曲子最能讓人興奮,除了第五層上的沈大人和黃公公劉公公,第四層的公子們和在碼頭觀看花魁起舞的老爺少爺們,一邊賣力的跟隨節奏鼓掌,一邊拿著手裡的酒猛灌。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身體裡亢奮的情緒發泄出來。
四層的公子們在夏江南有意的攛掇下,暫時放棄了仇恨和傲嬌,亂哄哄的喝成了一片。
“小姐,這狐媚子倒是有些手段。這段西域舞,以前她可是不曾跳過。”
清倌人香蓮的閨房裡,貼身的丫鬟出去探查了一圈回來氣哼哼的說道。
“那狐媚子從小便與小姐搶來爭去,小姐一會您可要把壓軸的曲子唱出來壓她一頭。可惜葉大人那首《向天再借五百年》不適合小姐唱,要不然定然會壓她一頭的。”
“嘻嘻,誰說非要用我呢?”香蓮笑眯眯的輕撫著懷中之物,活像一隻修煉成仙的小狐狸。
“一會我便邀請葉大人彈上一曲,到那時候,我倒是想看看花魁的神色。”香蓮隨手將懷中之物拿在手中彈出一串清脆的聲音。
那懷中之物,赫然是香蓮為葉童做的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