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夜色迷人，尤其是當各家風月場、酒樓茶樓亮起各色燈火時。

　　《白眉大俠》一炮而紅，徹底點燃了江南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們的武俠熱情。以至於今夜酒樓茶樓的酒，都比平日裡賣的要多上兩成。

　　“說書的，你說這‘白眉大俠’裡喝的酒，怎麽就一碗倒了?這是什麽酒?”

　　“就是啊，咱們在江南就是不能喝的女人家，一碗酒下肚也不至於吃醉了。難道這大俠的酒量還不如個女人?那這葉公子筆下的大俠可是讓人遺憾殘缺。”

　　“我看啊，這酒定不是江南的女兒紅地瓜燒。我聽說漠北那邊有烈酒，一杯下肚腹中如火燒，大概說的就是那種酒。”

　　“得了吧你，世上哪有那種烈酒?你是用女兒紅摻了砒霜喝的。”

　　金陵城大大小小的茶樓酒樓，今夜討論最多的就是評書《白眉大俠》中的一碗吃醉了的酒，究竟是個什麽玩意。

　　“明日我見到葉公子，當面問問他便知了。”

　　“你?你什麽身份居然認得葉公子?不是我吹牛，我可是跟葉公子說過話的。那葉公子可是滿腹才華出口成章。”

　　“你說我不認識葉公子?真是笑話，我與葉公子在天香院吃過酒你吃過嗎?那天葉公子喝多了差點吐我一身，改日我請葉公子出來吃酒，讓你看看我是不是在吹牛！”

　　大家都沒有意識到，已經有一小部分年輕人，潛意識裡以認識葉童為榮，並已經潛移默化接受了葉童帶給他們的文化價值觀。

　　而這種價值觀的輸入，或者叫野蠻入侵，才是能最快改變人的方法。

　　這些人中有才子有百姓有公子有官員，還有一部分不拋頭露面但是卻深受影響的女性。

　　這時宵禁的鳴鑼和鼓聲響起第一通，除了今夜宿在風月場的，大家紛紛起身告辭。

　　金陵城規定，除東華朝節日，三通宵禁鼓，三通鳴鑼之後若是還在街上閑逛，即刻投入大牢。

　　而此時，深受葉童影響的女性們，正圍坐在天香院葉童的上房中，圍著愁眉苦臉的葉童落淚。

　　葉童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幼兒園大班的老師，哄著一幫小姑娘哭哭笑笑。

　　“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清倌人香蓮眼睛哭得如同兔子，反覆喃喃自語吟誦著這句詩詞。

　　葉童剛才編了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最後套用這句經典的詩詞作為結束語，騙了一眾女孩的眼淚。

　　只有王媽媽磕著瓜子呸了一口恨聲罵道:“可恨那狀元郎，一招入朝為官便拋妻棄子，偏偏那女人還念著舊情不肯清醒，真是活該！我若是那冬梅娘子，先用蒙汗藥藥翻那負心郎，然後閹割了那活兒，最後再扔進河中喂王八！什麽天地合，天地合個屁！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王媽媽似乎也被勾起了舊情，紅著眼睛大聲對姑娘們說道:“女兒們你們要記住，這男人都是負心漢，萬萬不能失了心將終身托付於天殺的男人！這些王八蛋死絕了，姑娘們才不會受那心傷！”

　　葉童愁眉苦臉低著頭，仿佛自己就是被女人批判的負心漢。

　　自己這是招誰惹誰了?明明宵禁開始自己想回房休息，偏偏三美前後腳來拜訪，央求自己講故事。

　　講故事就講吧，講完了故事還要指桑罵槐的罵。

　　葉童瞧瞧這個望望那個，正想著乾脆借著屎遁逃跑，就聽見門外管事急匆匆敲門找王媽媽。

　　“老鴇子，今晚羅家香粉卸貨，價格照比平日漲了三成！”

　　聽到管事的話，葉童和王媽媽對視了一眼，葉童滿臉興奮，王媽媽則是喜憂參半。

　　“我看這男人裡啊，也就只有葉大人是那癡情的郎，不會做那負心的事。”

　　王媽媽十分自然的拍了葉童一記羚羊掛角的馬屁，對管事說道:“沒事，天香院的香粉香豆能用月余，告訴姑娘們不用怕。待葉公子的香水研究出來，羅家那些破爛貨以後倒貼錢我都不用。”

　　“葉公子，現在這雜志雖然成了金陵城的新寵，但卻還有一塊短板。”

　　說話的是頭牌聞香姑娘，有一種鄰家小妹的親切氣質。

　　“聞香姑娘有何高見，葉童洗耳恭聽。”葉童客氣的說道，心裡卻不以為然。

　　哥們可是從幾千年以後穿來的，腦子裡的耳屎摳出來一塊都是練達文章，一個風月場的頭牌能有什麽見解。

　　“那奴家就鬥膽說兩句，請葉公子恕罪。”聞香姑娘微微一笑道:“葉公子的故事雖然精彩，但卻漸漸惹得一些大戶人家的老夫人主母心生不滿。奴家與兩位妹妹雖然都出身風月場，但是卻因為有了王媽媽的庇護，仍是完璧之身。那《金瓶梅》中的許多地方，我們這種女子都聽得臉紅心跳，就更不要說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夫人了。”

　　聞香姑娘隻說了幾句，葉童便意識到聞香姑娘指出了一個很嚴重，或者說現在不算嚴重，但是今後可能會很嚴重的問題。

　　忽略這個朝代女性的心理需要，必將付出嚴重代價。

　　雖然這個朝代的女性家庭和社會地位比男性低了太多太多，但並不代表這個朝代女性沒有地位和話語權。

　　隨著聞香姑娘描述，王媽媽和花魁清倌人補充，葉童漸漸也了解到許多江南世家，家中的祖母都佔據家族的主導地位。

　　除了不能像男人一樣拋頭露面入朝為官，很多家庭中的大事小情，都是由家族中的主母做主的。

　　而且東華朝對孝道和師道看的都很重，一個男人可以嗜賭貪杯，好色荒淫不學無術，但若是背上個不孝的名聲，這輩子就算毀了。

　　聞香姑娘將自己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有些忐忑的起身朝葉童道了個萬福，卻見葉童也起身，恭恭敬敬的朝聞香姑娘施禮。

　　“姑娘這一席話，葉某有一種一語點醒夢中人的感覺。”

　　聞香嚇了一跳，她下意識的側過身子不安道:“葉公子真是折煞奴家了。”

　　“聞香姑娘此言差矣。”葉童正色道:“就姑娘這幾句話，絕對是給今後的雜志指明了大的方向。我忽略了東華朝女性的情感需求，隻關注她們對美的需求，這是偏科的。”

　　聞香有些愣怔的望著趴在窗口讓樓下的家丁喊汪長武的瘦削背影，心中忍不住感慨萬千。

　　她們自小被王媽媽調教察言觀色取悅男人，知道這些流連風月場的文人才子最要的就是臉面。

　　在女人面前一定要顯得博古通今學識豐富，若是有女人敢傷了他們的面子或者出言說出他們的短處，那就是犯了大忌。

　　可是聞香卻從葉童的眼中言語中，真正感受到了平等的尊重和欣賞。

　　這是她們從來都得不到的肯定和認可。

　　“聞香姑娘大才，葉某無以為報，要不以身相許吧。”葉童轉過臉笑嘻嘻的開玩笑道。

　　“葉童你這個登徒子。”老鴇子和幾個姑娘不敢說葉童這種話，兩個小丫頭可不在乎。

　　環兒笑眯眯的對葉童說道:“整個金陵城都知道聞香姑娘已經有了如意郎君，就等著明年人家的如意郎考取了功名騎著大馬戴著紅花迎娶聞香姑娘呢。你若是調戲聞香姑娘被報了官，少不得要被打一頓殺威棒投入大牢的。”

　　“哦，聞香姑娘原來已經有了如意郎君，那本公子就祝姑娘和情郎早日修成正果，到時候請我喝喜酒，我給姑娘備一份禮。”

　　這時候，汪長武又喝得小臉紅撲撲一溜小跑跑上來。

　　一聽葉童又要開新的評書，兩個小眼睛立刻瞪得溜圓興奮道:“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我又請了十個寫字先生寫初稿，寫完初稿之後由我親自拿去造作坊，用活字印刷排版校對，他們接觸不到咱們的保密印刷術。”

　　葉童點點頭開玩笑道:“你這老頭倒是會偷懶，不過這樣更好，這些先生只要保證速度，保證他們接觸不到保密環節就行。”

　　“公子這次要寫哪方面的?”

　　“嘿嘿，走走走，咱們現在就去造作坊前院，我說你們寫，這次寫個讓金陵大姑娘小媳婦主母夫人都喜歡的。”

　　大將軍家的馬車可以走官道，馬頭上還帶著明顯的標記，這種寬體的馬車金陵城有資格乘坐的並不多，所以宵禁對官道上疾馳的將軍府馬車無效。

　　兩小只見葉童急匆匆跑回造作坊前院，隻好喚來家丁和保鏢，坐著馬車打著哈欠回將軍府。

　　有了王將軍臨走時的‘授意’，現在兩小隻每天只要做完師保教授布置的功課，就可以去找葉童瘋天瘋地去。

　　但是必須在亥時末之前回家，否則的話第二天必定會被禁足。

　　兩個小丫頭回到後院，就聽見麻將牌稀裡嘩啦的洗牌聲。

　　兩個女孩回房換了女裝便去給三個姨娘請安。

　　聽說葉童要開適合女眷聽閱的新評書，三位夫人立刻來了興致，將麻將牌一推換上水果糕點敘話。

　　幾位夫人知道那些陣亡的軍中下屬女眷被安置在天香院乾活，今晚閑來無事聽兩個小丫頭說起晾曬的花瓣，都十分好奇這葉童要做的香水。

　　“三日之後的天賜節，葉童已經安排天香院的花魁、清倌人、頭牌，配合雜志宣傳香水。”

　　環兒站在大小姐身旁，細心為她剝了一個橘子脆生生的對三位夫人說道:“等香水做出來，讓大小姐給夫人們要回來一些，葉童這家夥雖然一肚子壞水，可是琢磨出來的這些東西倒是貨真價實的好。”

　　第二天天還沒亮，兩小隻惦記著葉童今日要弄出來的新評書雜志，早早起來洗漱完畢換好男兒裝扮，叫值夜的護院打開大門跑了出去。

　　到了天香院後院的造作坊門口，兩小隻學乖了，讓值崗的天統司探手進去通報。

　　“兩位公子，葉大人請您們進去。”

　　聽到探手的話，兩小隻立刻興衝衝的跑進造作坊的印刷室。

　　一股油墨特殊的味道撲面而來。

　　兩小隻就看見葉童穿著個白色的褲衩，赤裸著上身站在桌子上，臉上和身上滿是油墨的黑漬。

　　“啊！”兩小隻尖叫一聲齊齊捂著眼睛轉過身去。

　　葉童被這忽然一嗓子嚇得一哆嗦，差點從桌子上掉下來。

　　“我說你倆至於嗎?不就是光個腚麽?呃。。我這不是還有個褲衩麽?”

　　印刷室裡，都是汪長武挑選出來信得過的工人。

　　因為現在雜志需求量巨大，《金瓶梅》、《白眉大俠》兩篇長篇小說齊開，現在又加了一個新的小說，所以工人變成了兩班倒，爭取在兩日後的‘天賜節’，將雜志上的內容推廣到一個新的高度。

　　印刷室因為保密需要，所以密封很嚴，室內點了燈燭。

　　葉童覺得悶熱，一邊看看有什麽問題，一邊幫著打打下手感受一下勞作的新鮮。

　　乾著乾著就脫了個精光還將自己弄得像個泥猴，但是其他工人還好，都穿戴整齊，除了衣服上染有墨漬之外還算乾淨。

　　“你。。你先把衣服穿上再說話。”

　　聽到兩個小丫頭的話，葉童隻以為將軍府對於裝束有著嚴苛的要求，於是從台上跳下來歎了一口氣道:“真是死腦筋，這裡又不是你們將軍府。咦?你倆這麽早來找我幹嘛?肯定沒什麽好事。”

　　“新故事叫什麽?”

　　“西廂記，就這個事?”

　　“《白眉大俠》裡面說的一碗酒便吃醉的是什麽酒?世上真有那種酒?”

　　葉童穿好衣服，無奈的領著兩個大魔王走出印刷室，指著不遠處一個巨大的罐體說道:“喏，那個就是造酒用的蒸餾塔。等那種高度釀造的酒造出來，給你們拿去嘗嘗。”

　　兩小隻仰望著造型奇特的蒸餾罐，好奇的說道:“看著似乎跟造香水的罐差不多嘛。”

　　葉童點點頭:“大同小異，不是我說兩位公子，你倆起這麽早跑來找我，就是這個事兒?”

　　“葉童，今日府上的師保和先生要考校我倆功課。”

　　小丫頭有些忸怩的說道:“你心中詩詞歌賦那麽多，給我倆編一個糊弄糊弄師保唄?”

　　“你倆這是。。學壞了啊！”葉童陰陰一笑，見兩個小丫頭齜牙咧嘴一副要咬人的神情，葉童連忙正色道:“兩位公子想要什麽樣的詩詞歌賦?本公子為你們潤上一兩首，別的不敢說，糊弄你們府上那幾個師保還是沒問題的。”

　　葉童換上衣服，跟兩個小丫頭出了造作坊，就看見羅家的馬隊正在角門卸貨。

　　領頭的，正是那日被甩了鞭子的羅家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