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羅家一眾人離開,葉童才撩開簾子笑嘻嘻的朝帶隊的都尉抱拳道:“大人,請問一下昨夜沈知府都將哪位公子投入了大牢?”
那都尉見葉童一身青衣家丁打扮,本來是不屑與葉童說話的。
但是葉童卻偏偏坐著高檔的馬車,身邊居然還帶著護衛。
這都尉心念電轉,仔細回想葉童剛才說的話,話裡可是明確知道沈知府昨夜的事。
“回公子的話。”都尉恭敬的抱拳一臉諂媚道:“把官員外家的三公子和羅員外家的五公子投入了大牢。”
“要如何處置?”
“回公子,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一直到葉童的馬車走遠,那都尉才擦了擦汗,攔了一輛拉腳的馬車直奔西邊而去。
“你們各自巡視,我去去一會就回。”都尉將腰牌塞給一名衙役低聲道:“都他媽機靈點,把你們那些臭毛病都收收,惹了不該惹的人,殺威棒打腚上的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與此同時,與金陵城相距六百裡的江浙省鎮海,天統司吳極吳大司馬正穿著一身黑色華服,負手眺望不遠處漲潮的海岸線。
站在他旁邊的,是鎮海知府蕭光遠,再遠一點,是熊光縣知縣林輪。
吳極的官職品序比蕭光遠這個知府高,但是從二人站立的距離和神態上,明顯能看出兩個人不僅僅是同僚,還是關系親密的朋友。
“大人,那位就是天統司的大司長?”站在遠處的林知縣帶著熊光縣的縣丞主薄聽候調遣,兩位大人就在不遠處的海岸線上,看著下面衛所的官兵互相搏殺。
林知縣是個大胖子,他一邊用破舊的官袍悄悄擦汗,一邊點頭說道:“五年前吳大人來鎮海檢查海防,本官曾經見過一面。吳大人來,咱們可要提著小心。蕭知府跟吳大人有舊,咱們可沒有。天統司那些活閻王,想要辦你我這樣的,不是什麽難事。”
幾個七八品的地方官兒戰戰兢兢,吳極和蕭光遠卻談笑風生。
“吳大人,您這次忽然微服私訪,可是給下官不小壓力啊。”
聽到蕭知府的話,吳極擺擺手笑道:“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見吳極的目光看向遠處的林知縣,蕭光遠微微一笑道:“吳大人,老林這個官做的也算是兢兢業業,每年倭國的浪人都會在這個季節隨著洋流乘著舢板小帆擾我海防。江浙省不比福建,水師雄壯戰船強大,港口吃水深暗礁少。老林在熊光縣殺敵不少,您就別嚇唬他了。”
東華朝知府知縣不掌兵權,但是像鎮海、湖州等幾個海岸線比較長的州府,知縣一般都會領兵,以對抗來自海上的侵襲騷擾。
“這林胖子若是扔在邊關,少不得也能殺出個千總。別說他了,吳大人,說說您這步棋下一步怎麽走?我家犬子可是跟葉童搭上線了,回鎮海沒事就想去金陵找葉童。”蕭光遠笑著說道。
吳極微微一笑反問道:“你覺得下一步我應該如何?”
蕭光遠低頭喃喃自語道:“吳大人,您保舉一個十四歲的白丁入了天統司,而且是從四品的京師銀牌,這無異於在朝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您這可是將葉童葉大人架在了火上烤啊!”
“本官沒讓他入京師,已經算是給他長大的機會了。”
吳極冷冷一笑道:“若是在這金陵層層保護之下還成長不起來的話,那南京城今後的刀光劍影他肯定也活不了。”
“您這層意思,朝中的各位大人們大概也能慢慢看懂了。但是下官愚見,還是覺得大人您將葉童暴露出來的太早了。”
聽蕭光遠說這話,吳極頓時臉陰了下來。
“若不是王將軍那個卑鄙小人跟我搶人,我何至於這樣匆忙。本官為了葉童,還給葉公公那個閹人掃平了兩廣鹽司,弄得朝中有人利用這件事搬弄是非。葉童這個狗日的東西,把本官今後的許多計劃都打亂了。讓本官十分被動,真是該死的東西!”
“呃。。大人,什麽叫狗日的?”
吳極微微一怔,苦笑著搖頭道:“跟那頑劣小子待久了,不自覺染上的口語。”
蕭光遠與吳極有同窗之誼,兩位夫人又是親戚,只不過這層關系在朝中沒有幾人知曉。
作為未來頭號種子選手的葉童,吳極自然是要全方位多層次立體培養。
吳極算是看出來了,葉童雖然有才華但是卻肯定不會考取功名的。
所以吳極直接用了朝中大人們都慎用的‘保舉’:即以自己為擔保人,向皇上舉薦葉童。
他日或是葉童出了問題,吳極難辭其咎。
吳極此次秘密來鎮海找上蕭知府,便是要給葉童一個帶兵練兵的機會。
鎮海的海岸線漫長,海底暗礁狀況複雜,每年都有倭國海盜浪人前來襲擾。
因為這種海況,所以江浙海防基本都靠岸基武器。一般都是等浪人海盜登陸,各地衛所知縣才組織殺敵。
這也就形成了靠海的鎮海、紹興、湖州三地知府下的領屬的州縣一個獨特的局面:當地的知州知縣多數武將出身,一旦發現海盜登陸,各知州知縣便會披掛上陣,帶領衛所官兵和民壯衙役抗擊海盜保護家園。
這就相當於變相的獲取了兵權,不過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多年,每年洋流季風的季節不過兩月,兩個月過後,這種特殊情況便結束了。
吳極走一步棋看十步棋——當初交給葉童的城防圖裡,就沒有鎮海府的城防海防圖。
這也算是對葉童的另外一層考驗。
蕭光遠知道吳極的用意也不點破——吳極也是擔心葉童在領兵打仗方面不能勝任,所以悄悄找上蕭光遠。
在這裡狙擊倭國浪人海盜,葉童可以用天統司的身份來提供偵緝情報信息支持。
這樣即便出現了傷亡甚至被破城,與葉童也沒大關系。
吳極與蕭光遠關系關系密切,這種事吳極要想日後不落把柄,找蕭光遠最合適。
兩個人心照不宣,目光同時落在了背鍋俠——熊光縣知縣林輪身上。
林胖子正跟屬下站在樹蔭下準備聽候調遣,見蕭大人朝自己招手,連忙一溜小跑跑了過去。
縣丞和主薄正悄悄猜測天統司大司馬是不是得到了什麽海盜的確切消息,就見林知縣臉色灰敗垂頭喪氣的走了回來。
“大人,難道今年倭國海盜人數多?”
林知縣一張胖臉甩得像沙皮狗,低著頭唉聲歎氣不吭聲。
“大人,您倒是說說到底怎麽回事啊!”
主薄眼見蕭大人和吳大人一眾人離開海防衛所,衛所互相搏殺演習的官兵都鳴金收了兵,忍不住焦急低聲說道:“若是今年倭國海盜人多,大人您需抓緊協調各地衛所,上報守備大人。”
熊光縣是抗擊海盜浪人的最前沿,衛所官兵多數世襲。
衛所千戶雖然品序比林知縣高,但平日裡因為需要知縣協調駐軍各項,再加上這林胖子每次披掛衝鋒殺敵比衛所官兵都凶猛,所以林知縣還能指揮得動衛所上下官兵。
但是其它各縣衛所官兵,可就不是林知縣能協調調動得了的。
若是像往年那樣小股襲擾,熊光縣還頂得住。
若是大股部隊登陸甚至弄了攻城器械,像熊光縣這種城牆低守軍少的前沿陣地首當其衝就要遭受嚴重衝擊。
林知縣擺擺手垂頭喪氣道:“不是,是咱們可能要為某位大人背黑鍋。”
等林知縣將事情學與縣丞主薄聽之後,幾位父母官都沉默不語了。
這種事無解。
現在就只能祈禱,今年登陸的日本浪人海盜人數少裝備差,再就是祈禱若是開戰,這位天統司葉大人千萬不要對戰事胡亂指揮指手畫腳。
遠處紅霞漫天,帶著潮氣和海腥味道的海風吹散了一天的暑氣。
海浪如同卷著白花邊的百褶裙,帶著亙古戰鼓般的轟響,層層疊疊從遙遠的天際緩緩飄蕩過來。
衛所的官兵們待吳大人和蕭大人離開之後,便收整兵器列陣,待千戶大人講過話,便結束了這次搏殺演習。
千戶打馬衝上堤岸,急匆匆與各位大人打了個招呼便一騎絕塵離開了。
大家都知道他剛剛娶了個如花似玉的第七房小妾,取笑了兩聲便任由他離去了。
官兵與這位衝鋒勇猛智勇雙全的知縣很是親切,見林知縣和幾位大人站在樹下,從海邊走上堤岸的官兵們紛紛抱拳朝大人們問好。
林知縣擠出笑容回禮,待衛所官兵走遠,林知縣歎了一口氣道:“算算時間,距離每年的潮頭也不過十數日。保險起見,不如將家眷遷往鎮海蕭大人那裡吧。若是你我殉職,蕭大人也會護你我家眷周全。”
“大人所言極是,唉,就是不知。 。大人,您可聽到。。什麽聲音了麽?”
這時候,幾位大人都聽見了越來越響亮的聲音。
那聲音出自已經走出去很遠的衛所官兵,像是某種曲子,但卻似乎沒聽過。
大人們騎馬,腳程自然比步行的衛所兵快了不少。
離得越近,就越能聽清楚官兵哼唱的小曲。
“日落東山紅霞飛,
戰場得勝把營歸把營歸。
風展戰旗映彩霞,
雄壯的歌聲滿天飛。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光那倭寇保我家!”
東華朝千戶下轄十個百戶,每百戶一百兵,今日大司馬和知府到場,熊光縣衛所滿編滿員出動。
一千人的大隊伍,整齊的嘶吼震徹天地,愣是蓋住了噠噠的馬蹄聲。
一直到幾位大人追到隊伍尾部,後面的官兵才發現。
“大人,這首曲。。不是,是歌曲,乃是從金陵城傳過來的。”
帶隊的百戶獻媚般從懷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草紙,指著上面鬼畫符一般的東西對林知縣說道:“這些大老粗不認字,但是這個叫。。簡譜的東西,這些大頭兵學的那叫一個快,而且這歌曲似有魔力一般,隻跟著哼唱幾遍,即便是那不懂音律五音不全的弟兄,都能跟著大夥唱起來,嘿,還挺帶勁的!”
那百戶將草紙遞給林知縣繼續說道:“我們抄來的這歌曲,據說是從叫‘雜志’的東西上來的,據說這雜志,是金陵城一個叫葉童的公子創辦的。嘖嘖,也不知道何時能傳到咱們這熊光縣的小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