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葉童都不得不承認伊莎貝拉說的有道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尤其像東華朝這種天朝大國,一旦這些船堅炮利的西洋艦隊來到這裡,他們一定會首先打服幾個地理位置最好的南洋國家,然後作為根據地鞏固擴大地盤。
南洋這些小國為了擺脫洋鬼子的奴役壓迫,是一定會向東華朝上表稱臣的。
可若是到了那時,東華朝再發兵南洋地區,首先就沒了地利的優勢。
而這些西洋艦隊,卻可以佔著地利優勢同東華國討價還價。
“好吧,你成功的讓我關注了這件事。”
葉童點點頭指著自己道:“你可能對東華朝的官場、水師、軍隊了解不多,也不知道我這個天統司京師銀牌的權力到底有多大。”
葉童話音剛落,卻不料伊莎貝拉搖搖頭道:“葉大人,我對東華朝、對天統司有很多了解。畢竟我父親當權的時候,就已經在打造一支可以去東華與東華朝談判的海軍了。所以我才能一眼就看出來,大人你是一個好人。”
她見葉童眯著眼睛望向自己,連忙解釋道:“我父親是一位偉大的君主,他熱愛和平,願意用相對平等的條件與其它國家做貿易。”
“如果其它國家不同意,那麽真理就只能在大炮的射程之內,我說的對嗎?”
“是的大人,很多地區的很多國家,是無法用正常模式溝通的。甚至他們以為我們是魔鬼,這種情況下,武力是最有效的真理。”
“這話說的有道理,很多時候要先打幾次,接下來的溝通才能順暢。”
伊莎貝拉點點頭真誠的說道:“葉大人,請您相信我們西洋並非像東華朝傳說的那樣,生吃活人、不懂教化禮儀、野蠻落後的紅毛番鬼。雖然西洋國家沒有東華朝這樣擁有廣闊無邊的國土和繁華的人口密集的城市,但是。。”
“但是西方國家有很多先進的科學和技術,尤其是你們的航海造船和火炮火銃技術,還有天文物理,醫學數學。”
伊莎貝拉震驚的捂著嘴,過了好半天才點點頭道:“臥槽葉大人,您應該是東華朝第一個如此評價西洋國家的大人。在我們獲取的情報中,東華朝做官的大人們對我們極盡鄙夷,認為我們是一群貪婪落後的紅毛鬼,除了賺取財富一無是處。他們不願意與我們做貿易,也不喜歡費心思研究貿易,更不可能與我們平等相處。他們隻喜歡做官,然後貪汙百姓的錢財。”
伊莎貝拉驕傲的笑了笑,挺了挺她那與年齡不符的飽滿的胸部。
“所以我的眼光還是很準的,我相信葉大人您,會帶給我、帶給我的家族、我的海軍希望與驚喜。”
葉童也不打算糾正伊莎貝拉關於臥槽的錯誤運用了,他點點頭:“伊莎貝拉,那你可願意聽本官的安排,按照我的計劃發展?”
“我願意。”
“好。”葉童點點頭笑得那叫一個猥瑣:“那你願意做海盜嗎?”
笑容,瞬間凝固在了伊莎貝拉那張漂亮的小臉蛋上。
第二天一早上,葉童便掙扎著爬了起來,帶著伊莎貝拉以打野炮的理由,將三炮島主要的要塞工事轉了個遍。
海盜們知道他是三哥的坐上嘉賓,再加上葉童出手大方,口袋裡仿佛有數不清的金葉子小黃魚,很快便與各個海盜小頭目建立了感情。
除了喜歡穿官袍的五哥還有那個帶葉童上島的老頭。
葉童聽其他海盜說,這個五哥原本是個讀書人,家中祖上還出過秀才,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跟了三哥上了海島,一直以軍師的角色跟在羅三炮身邊。
葉童能感覺到這個五哥看自己的時候,眼神中複雜的情緒。
另外一個就是帶葉童上島的老頭,這老頭經常神出鬼沒來到葉童身邊,跟葉童講一些聽起來不重要,但是仔細一想卻又很重要的細節。
第三天,一艘掛著黑旗的海盜船靠上碼頭,葉童看見從船上走下來幾個腦袋上套著黑布袋、穿著官袍的男子。
都不用葉童打聽,就有海盜將這幾個人的身份消息傳了開來。
南京禮部的兩位主事被帶上島來,找羅三炮要被劫持的暹羅王子。
因為三個人的頭都套著黑布袋,所以並不能看到人的臉。
葉童隻覺得其中一個人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他仔細想了想,確定南京城六部裡沒什麽相熟的熟人。
大當家二當家都去了金陵,主事的就成了愛穿官袍的五哥。
晚上命嘍嘍將三個人帶上來,這次葉童看清了三個人的臉。
在看到第三張臉的時候,葉童隻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漏跳了兩下。
東湖山人這個猥瑣的老流氓,居然跟著兩位禮部主事混上了島。
兩位南京禮部的主事顯然也是知道羅三炮的脾氣秉性,所以言談和態度特別謙卑。
得知大當家二當家都不在島上,兩位主事朝坐在虎皮椅子上的老五抱拳道:“那這海島現在想必是師爺您做主了,我受南京禮部尚書大人之托,想請羅三爺放了暹羅王子。”
“哈哈哈,你當你娘的這島是你們南京城呢?當我們是南京城的順民呢?”
老五惡狠狠的說道:“五萬兩銀子,買暹羅王子一條命,否則的話,等三哥回來就把他扔海裡喂鯊魚。”
老五本以為這獅子大開口朝廷一定不同意,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借機羞辱朝廷一番出口惡氣。
卻沒想到兩個主事對視了一眼道:“此事關系重大,師爺還要容我等回去稟告尚書大人再做定奪。還希望在這段時間裡,能保證暹羅王子的性命安全。”
朝廷什麽時候居然可以不顧體面尊嚴,跟海盜打商量了?
老五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兩位主事,反正這是在海島上也沒人看見,其中一位主事抱拳道:“不瞞師爺您說,這次的事是京師方面交代的,至於為什麽我也不知道,只要先保證王子的安全,一切都好商量。”
三個人登島的時候是酉時,現在離開就算是夜間行船了。
老五皮笑肉不笑的對嘍嘍們說道:“來啊,去給三位官爺找個涼快的山洞呆著,明天一早再送出海島。”
說是住,實則跟關押也差不多。洞口有兩個海盜看守,不能隨意出入。
葉童大大方方過來,給兩個海盜每人一片金葉子道:“兩個大哥行個方便,這些官爺做糖不甜做醋酸,我若是在海島上不照顧一二的話,回去他們定會找機會參我一本。”
“哈哈理解理解,世子請便。”兩個海盜得了金葉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童走進山洞,就看見山人那張賊兮兮的臉上掛著猥瑣的笑容。
“百濟世子樸一道參見主事大人。”
“公子,這兩位都與我有舊,自己人。我這次上島來,便是找公子商量一下接下來我們要如何應對。”
“山人,這次來帶飛奴了嗎?”
山人搖搖頭:“上了船搜了一遍身,上島之前又搜了一遍。我們可不比你世子的身份,這些東西都不敢帶。”
這個時代最不方便的,就是時間距離造成的信息的嚴重滯後。
葉童撮著牙花子道:“羅三炮帶著二當家和一些主力被我支去了金陵城,找李鈺報仇去了。他只要進了城,我天統司的暗樁探手就能咬死他。”
“公子,您的消息已經由馮千戶發出送給了吳大司馬,大司馬人在福建省,已經從那邊秘密調集福建水師了。”
葉童點點頭終於放下心來。
這種異地調動軍隊的事,還真就得吳極從中斡旋。江浙省的水師是不敢用了,就連江蘇省的都不能輕信。
萬一真要是逼急了江浙水師起兵造了反,沒有後續強力的彈壓維穩手段,江南這富庶之地瞬間便會亂了套。
山人人老成精,知道葉童心中的想法。他微微一笑道:“公子不用多慮,調集福建水師來江浙接管海防,是為了畢其功於一役踏平海島,徹底解決海盜的問題。畢竟江浙水師與海盜勾結,已經不好用了。就算是水師提督被逼上絕路,他也不敢造反,也沒有人會響應他的造反。”
葉童愣了一下立刻便明白了。
他心裡總有一種對皇權對正統漠視的潛意識,就是這種潛意識讓他總會忽略,這個朝代的官兵百姓對正統皇權的信賴擁護。
“這樣我便放心了。”葉童想明白了這些,又將詐出佛郎機公主、西洋的海上強國準備兵發東方的事說與山人聽。
山人聽完了哈哈大笑道:“此事公子也不必多慮,佛郎機和尼德蘭雖然是海上強國,但海軍不比陸軍,要想成建制形成配合默契的戰鬥力,絕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且建造戰艦時間漫長,再從遙遠的西方航行到東方,起碼是兩三年之後的事。”
山人豎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內,公子若是能在朝堂之上發聲,這南洋不受各位大人關注的好地方,便是公子的福地。”
葉童接下來又將羅三炮喝醉酒之後,說的那些話說給山人聽。
這次連山人這個老流氓臉色都變了。
他雖然沒有天統司的情報系統支持,但是也知道這些海盜就算得了江浙省水師給的戰船銀子火炮,聯合起其它三夥海盜襲擾海防,也不可能成就大業。
畢竟江南百姓還算富庶,能吃飽飯能生活沒人會跟著這些倭人海盜造反。
但若是有某個王爺起兵,事成之後那便是從龍之功。日後封侯拜相列土封疆,後人們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有了皇家正統,這個誘惑可就太大了。
“北方匈奴是最大的隱患,當初朝廷各位大人都反對出兵北上,錯過了打擊分化匈奴最好的時機。現在匈奴內部大概已經完成了整合,若是跟某位王爺暗通取款,江浙水師和海盜在江南重地作亂,這東華朝內亂就開始了。水師只要橫艦炮於運河之上,就連南京陪都都危險。”
說到這,山人忽然抬頭問葉童:“公子,天統司偵緝江南地區,可否發現有江南世家巨賈參與其中?”
“山人的意思是,這其中有江南世家參與?”
山人點點頭:“若真有某位王爺振臂一呼,那便是正統。難免會有人頭腦一熱鋌而走險,想要這從龍之功。明面的造反他們不敢,但是暗地資助做個金主,還是有可能的。”
“你們明日回去,咱們先好好合計合計,最好能在金陵城將羅三炮悄悄弄死,但是前提是必須保證李鈺的安全。”
幾個人又商議了一下,葉童便離開了山洞。
第二天一早,葉童將伊莎貝拉和她的侍女交給東湖山人,讓他帶著兩個女孩回金陵城。
“多謝五哥成人之美,他日若是三哥成了大事,五哥您便是我百濟的坐上嘉賓,我願拜五哥為百濟大將軍。”
“哈哈哈, 有老弟這句話,你五哥心裡就舒坦。”果然如葉童所料,這句話算是搔到了老五的癢癢處。
他指著已經登船的兩個佛郎機女孩道:“不過世子,五哥勸你一句話。成大事就不能沉湎於女色,一旦被女色所迷,那便會頭腦不清”
這時候,最後登船的山人朝老五抱拳道:“師爺,那我們這便啟程返航,這段時間還請師爺照顧暹羅王子一二,萬一今後師爺您等朝入仕,朝堂上的各位大人不至於拿此事責難攻訐。”
果然不出葉童和山人所料,老五聽到這話雙眼猛地睜圓,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山人裝作沒看見他的異樣,低著頭繼續說道:“暹羅王子是京師皇上欽點的,若是從海盜。。不是,若是從各位兄弟們手中接回來,那便是大功一件。”
“放心,有我在,暹羅王子不會有事的。”
山人瞧瞧四周無人,走近老五小聲說道:“師爺,在下有幾句話,是南京城守備陳橋托在下帶給師爺您的。陳大人說,若是暹羅王子平安,師爺家在南京城蒙冤可雪,威名可正。”
山人說完這話,拱拱手再不看老五,上了船起航離開了三炮島。
葉童眯著眼睛仔細觀察著老五的面部表情,只見他表情時而猙獰時而悲傷,粗糲的大手不停抽搐。
他本是名門之後,奈何落草叢賊。那個時代,家族和個人的名聲,甚至比性命都重要。
一直過了好半晌,老五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葉童心中一喜。
這二桃殺三士的計策,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