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沈知府便換了官袍,坐著轎子回到府中。
也就是說,他到點下班可以回家休息了。
這一上午,吏署呈上來的大宗采購物品中,天香院佔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
北地的高粱、渾河附近的石炭、城外的石脂生石灰黏土,甚至還從相鄰的州縣購進了不少鐵礦礦渣和鐵礦礦砂。
帳冊上顯示,這些奇怪的玩意都被運進了天香院佔地面積十分巨大的後院,也就是葉童買下來的地塊上。
一個月之前,葉童派汪長武又去了金陵府衙,將天香院西邊巨大的荒地也買了下來。
西邊的地塊是清淤溢流區,隔幾年金陵生水患的時候,地勢稍微低一些的西邊便是一個巨大的溢流區。
這一片溢流區具體有多大沒人測量過,因為沒有任何的商業價值。但是這一大片溢流區肯定是比天香院和東邊的地塊大。
雖然沈知府知道葉童在後院鼓搗了不少作坊,但是這麽大地塊要幹什麽,沒人知道。
沈知府今天心情很不爽,葉童已經現身卻不來府中拜會他這個知府,多少有點不懂官場的規矩了。
再有就是,天統司有沈知府需要的證據。這些證據能夠證明推官和通判與倭人和海盜有密切來往,是扳倒推官通判最重要的東西。
葉童不來拜會,沈知府就不知道天統司的計劃。
沈知府有心讓師爺去天香院找汪長武打聽打聽,又覺得自己堂堂正四品知府,難道還要上杆子巴結別人?
他回到府上正準備睡一覺,就聽見房門外傳來老管家的呼喚聲。
沈知府讓丫鬟把門打開,見老管家一臉喜氣,沈知府無精打采打著哈欠問道:“什麽事啊?”
“老爺,葉大人派人送來了最新一期的雜志,來送雜志的家丁說,這期雜志有沈大人智擒海盜平倭定亂的豐功偉績,還讓他帶葉大人的話給您。”
“哦,葉大人說什麽?”沈知府下意識的接過雜志問道。
“葉大人說請您稍等幾天,他處理完天統司各類機密之後,便來府上拜訪。”
沈知府根本就沒聽見老管家說的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雜志第一頁的標題吸引了。
標題上寫的是,金陵城知府沈大人以身犯險,平倭賊滅海匪,佑萬民護東華。
這一期雜志並沒有大家熟悉的翹首以盼的評書小說連載,通篇全部都是金陵知府沈大人,鎮海知府蕭大人,天統司大司馬吳大人,以及熊光縣和兆侖縣的林大人和武大人。
沈知府足足花了一個時辰,將文章讀了三四遍。
放下雜志,他長歎一聲,心說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怎麽就沒有葉童的心智和手段呢。
文章上下通篇都沒有提東大營、江浙水師、三關將士的問題,而是直接將平倭剿匪的功勞,全都安在了天統司和金陵鎮海府衙上,就連熊光縣和兆侖縣的兩個‘背鍋俠’,都被寫進了這場轟轟烈烈的戰鬥中。
至於城中掩藏數量巨大的火藥這件事,想來是怕引起恐慌,所以一句都沒有寫。
通篇文章還描述了來自南京城陪都的‘鼎力支持’,對南京陪都的各位大人褒讚有加,稱他們是‘國之棟梁,皇家肱骨。’
就是不知道陪都六部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家夥們,看到這會不會偷偷臉紅。
不過沈知府也知道,葉童將功勞分出來,不管誰都會記著這份情。
單是這格局和氣魄,沈知府想想都自歎弗如,更何況葉童還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雜志這東西寫這些,又不犯官場忌諱。
想到這,沈知府又感歎吳極目光之老辣,感歎金陵城有此子,實乃幸甚幸甚。
這份雜志一出,就直接將沈知府心中的那點不愉快衝擊得煙消雲散了。
以雜志的影響力,用不了兩日,整個金陵城都會知道沈知府在此次剿匪中的豐功偉績。
不出七日,江南主要的州府便會知曉。最多月余,京師朝堂之上便會知曉。
文章的最後,還用濃墨重彩重點描述了‘隋家弓’射殺敵酋的功績。
讓沈知府微微感到詫異的是,通篇頌文中沒有一句提到金陵李鈺。
不過仔細想想便明了了——若是葉童公開褒讚李鈺,那豈不是打了南京陪都大人們的臉麽。
酉時正,各大酒樓茶樓青樓開始陸續點起了象征營業的燈燭,說書先生精神抖擻的走上台子,先是做了一個作了一個羅圈揖,然後將袍子向後一撩別在腰間,拿起台木輕輕拍了一下桌子,開始說起了這一個多月發生的剿匪故事。
整個剿匪過程本身就跌宕起伏,再加上葉童在寫的時候刻意控制節奏氣氛,這篇中篇的‘剿匪記’一經問世,便展現出了它那猶如病毒的超級傳播性。
而此時的葉童低著頭一臉莊嚴肅穆,與王媽媽一塊跪在天香院後堂的佛堂之中。
“葉童,此次剿匪你居功至偉,沈知府若是從中牽線,捐一座寺廟倒是一件大善事。”王媽媽做完晚課,起身從蒲團上站起來。
“王媽媽,那咱們就這麽定了。這幾日我便在雜志上刊登告示,找幾個名氣大信譽好的帳房先生,每文錢的來去都登記清楚。”
葉童跟著王媽媽站起來,距離近了,在燈光下能看到王媽媽滿頭的白發和臉上的皺紋。
每一位母親對兒子的愛,都是無私偉大又自私到極點。
想到自己那個世界的父母,葉童忍不住鼻子一酸。
“王媽媽,有些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聽到葉童的話,王媽媽手中撚動的佛珠頓了一下,一心向佛古井無波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悲傷。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還是被葉童看見了。
“隨我來內室吧。”王媽媽輕聲說道。
這是葉童第一次進王媽媽的內室,等葉童坐定,王媽媽說道:“葉童,你想與我說的,想來是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皇家密辛。看來你已經知曉那些話是我姐姐糊弄你的了。”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此次也是機緣巧合我才知道了一些事情。”
葉童一臉猶豫不知道怎麽開口說,過了半天王媽媽才歎了一口氣緩緩說道:“這些年我吃齋念佛,便是想要消除一些我那個兒子一身的血債,也算為端親王保留他的一支血脈。貪生,恐死,畏離,怕別,我吃齋念佛這些年,卻是一個都沒有放的下想的開。”
“王媽媽,我。。。”葉童暗暗松了一口氣,但是面對一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所有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
“葉童,鴻志雙手沾染無數人的鮮血,那麽多人因為他而家破人亡,你是為民除害為國除惡,不用自責。”
接下來,葉童將整件事都說給了王媽媽聽。
“葉童,媽媽謝謝你。”等葉童說完,王媽媽才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這短短半個時辰,王媽媽仿佛老了十歲一般。
“我從來沒想過,鴻志能夠善終。有跟他一塊搏殺的兄弟為他送行,還有你陪他喝酒。還有人為他守墳,他作惡這麽多,也算是善終了。”
“王媽媽,您如果想去海島上的話。。。”
聽到葉童的話,王媽媽搖搖頭輕聲道:“事涉皇家體面,鴻志還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海盜,有你這安排,我已經知足了。”
“王媽媽,還有一件事是關於羅家的。”
葉童目光清澈坦然的望著王媽媽道:“金陵城關家張家倒是無礙,只是這羅家事涉皇家體面,還需要王媽媽從中斡旋。”
亥時末葉童才從後院佛堂離開,出了佛堂清淨地一腳邁入胭紅柳綠的前院,葉童竟生出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他定定的站在一處角門位置,一時之間心頭竟湧起了巨大的悲傷。
“奴婢小翠見過公子。”一聲清脆的問候將葉童重新拉回了現實。
他扭頭望去,一個身穿綠色花裙的少女,正俏生生站在不遠處的樹下。她身旁不遠處,還站在兩個撲克臉的天統司探手。
“你是?”
“奴婢是天雅姑娘的婢子,我家小姐讓我等公子有空,去院中一敘。”
“哦。”葉童的心情好了一些,他眯著眼睛嘴角揚起一絲壞笑點頭道:“有空有空,本公子正好有空去看看我這個沒過門的媳婦。今夜有空還可以與天雅姑娘洞房。”
小翠壓根就沒想過葉童居然能如此無恥,她愣怔了片刻才忍著怒氣行禮道:“還請公子慎言,我家小姐清白無暇,公子這話若是傳出去,我家小姐的清譽就毀了。”
“你這話說反了吧?”葉童一臉驚奇的對小翠說道:“我在鎮海打海盜的時候,手下探手就告訴我,說天雅姑娘對外宣稱已經與我定了終身,這件事整個金陵城都知道了,她單方面說與我定了終身,現在單方面又不承認,我的清白豈不是沒了?悔婚啊!這可是大罪,我若是告到金陵府衙,以本公子與沈知府的關系,你家小姐恐怕就要有牢獄之災了。”
這一番話,讓伶牙俐齒的小翠無言以對。
兩個撲克臉探手憋著笑,差點憋出腦淤血。
她是真沒想到葉童居然如此無賴,不僅無賴,更是連自己的名譽和姑娘的清譽都不管不顧。
葉童見小翠氣鼓鼓的望著自己,裝傻充愣問道:“我也是很好奇啊,本公子不記得之前去過怡紅院,難道是哪次吃醉了酒,與你家小姐私定了終身?”
畢竟是尊卑有別,小翠再生氣,也不敢出言不遜懟葉童這位從四品天統司大員。
隻好氣呼呼的轉身一邊帶路一邊道:“公子請跟婢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