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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第10章 軍需參將
  李天昊和楊瀚景對困難估計得很充分,準備工作做得也很足,他們本身酒量也相當不錯,都至少可以喝一斤白酒。

  所以,他們完全沒想到自己倒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

  因為有一件事他們終究料錯了:宋鑫喝酒不是像牛一樣,而是像河馬一樣!

  子夜時分,爛醉如泥的李天昊和楊瀚景被六個總兵府親兵抬死狗一樣抬回了宋鑫早早為他們備下的奢華房間,扔在紅木大床上,蓋好被子,還細心的在二人床頭各放了一隻木盆、一瓶清水、一條毛巾。親兵們忙碌完畢,關上房門退去,屋內只剩下一片死寂,那兩人醉得連呼嚕都不打,昏睡如豬。

  夜更深了,房門吱呀一聲錯開一條縫,一個黑影迅捷如風閃進來,放輕腳步來到楊瀚景床邊俯身查看,見他酣睡不醒,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輕輕塞進楊瀚景枕席下,剛直起腰,想想又覺得不妥,抽出紙條掀開被子,向他懷裡塞去。

  “尊駕何人?”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黑影身後響起,但令喝問者意外的是,黑影並未如他所料嚇得全身一震乃至癱軟,身型只是一凝,閃電般衝向房門。李天昊早防著他這一手,提前站好了位置,箭步躥到門口,如鐵塔般封住了他的去路。可是黑影衝至半途,忽然一個不可思議的急刹生生定住,緊接著向後倒飛出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李天昊失了先機,再縱身撲上為時已晚,黑影哢嚓一聲撞出窗戶,落到院中就地一滾,兩步衝到牆邊,足下蹬地躍上牆頭,輕捷得像一隻狸貓。

  等李天昊衝到窗口查看時,外面已經空空如也。他狠狠的右拳猛擊左掌心,轉身回到楊瀚景床前,拿起床頭那瓶水劈頭蓋臉就潑。

  “醒醒、快醒醒!腦袋都快沒了還睡!”

  楊瀚景被潑得一個激靈,鯉魚打挺蹦了起來。

  “誰?什麽人?”

  他呼喝著,手忙腳亂去抓枕邊的刀,一抬頭看清床頭那個人影是李天昊,頓時松了一口氣。

  “有病啊你?大晚上瞎叫喚什麽!”

  “就你這樣的,喝不了就別喝!剛才差點讓人把腦袋摘了去,還有臉跟我大喊大叫?”

  “有人進來?”

  楊瀚景立即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肅然問道。

  “並且那人身手極好,我竟然沒有抓住他。”

  楊瀚景神情更加嚴肅:能從粵西省綜合格鬥大賽第三名手下脫逃,在任何時代,都是無可爭議的絕對高手。

  而且,李天昊這個第三名實際上有極大客觀因素。

  半決賽前一天,為了犒勞辛苦奮鬥的選手們,西海市代表隊特意邀請了文藝團體為大家進行慰問演出,原本這是件好事,但領導們的失策之處在於:請的是西海市歌舞團,前來的演出人員裡有劉小彤。

  那時候,她和李天昊已經三個多月沒見面了。

  於是乎比賽前夜,乾柴烈火整整燃燒到天亮,等大賽組委會工作人員破門而入,把呼呼大睡中的李天昊拖到比賽場地時,他兩腿都還站不穩。

  這還比個毛啊。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這則笑談就像長著翅膀,很快遍了全省的格鬥圈子,連當時身在北方臨海市的楊瀚景都聽說了這件荒唐事,暗地裡沒少嘲笑這個自食其果的老戰友。

  “你想什麽呢?”

  眼看楊瀚景坐在那兒出神,李天昊大聲呵斥。

  如果他知道楊瀚景現在在回想他的糗事,二話不說就得先和他就地打上一場。

  “這人似乎並無惡意。”

  “他要是像驛站裡那些人一樣,你現在已經是條名副其實的死狗了。”

  “你什麽時候發現他的?”

  “從他站在你床頭開始,他似乎在試圖往你身上放什麽東西。”

  “發現他什麽特征沒有?”

  “夜行衣,蒙著臉,人比較瘦,練得應該是輕身靈巧類的功夫,他穿著薄底快靴,所以身高很清楚。”

  “有多高?”

  “我的目測誤差絕不超過兩公分,這個人,一米七二。”

  楊瀚景眼神一亮,低頭沉思,猛地想起了什麽。

  “不對,我都醉成這樣了,你明明也喝了一斤多,怎麽會一點事兒都沒有?”

  話音剛落,李天昊一彎腰哇哇狂吐,地上很快就堆滿了臭氣熏天的穢物,楊瀚景喉頭一動,險些跟著一起吐出來。

  “來人!快來人!這屋子沒法住啦!”

  天亮了,李天昊楊瀚景晃著兀自昏沉的腦袋,來到了總兵府簽押房,宋鑫帶領大小將領已早早等候在此。

  “二位上差,昨夜休息的可好?我聽下面人說,二位三更時分換了個房間?”

  廢話!不換行嗎?那屋連豬都住著都嫌臭!

  “我二人不勝酒力,讓宋總鎮見笑了。”

  宋鑫哈哈一笑不置可否,一旁的許寧借機恭維道:“二位上差有所不知,在這宣府地界,有兩件事宋總鎮認個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其中一件就是酒量。不瞞二位,我們和蒙古人談談打打、打打談談的,那些喝酒隻當喝水的蠻子,都沒有一個能從宋總鎮手下討了便宜去!”

  這個我們信,並且不需要他再次證明了,我們不想活活喝死在宣府。

  “楊某卻是好奇:這第二件是什麽?”

  “第二件嗎,就是宋總鎮天生神力冠絕塞北,他所用的大刀,再無第二個人可以運使到那般地步。”

  “早聽說宋總鎮的镔鐵大刀威震九邊,是為第一猛將,可惜我弟兄無緣得見,改日定要請宋總鎮演示一番,讓我們開開眼。”

  宋鑫一擺手:“這有何難?明日適逢校場演武,二位上差若有興趣,宋某就耍幾下刀法請你們點評點評。只是今日還需先辦正事。二位到宣府所為何來,你們不說,宋某可不敢或忘,這便請吧。”

  說罷,宋鑫引著他倆來到一張寬大的桌案邊,案上擺滿了糧銀帳冊、軍械明細、士兵名錄等,宋鑫大手一指:“要先查哪些帳冊,二位欽差盡管揀選,由石參將一一稟明即可。”

  桌案後,坐著一名身材瘦削的軍官,三十多歲年紀,雖身著四品武官服飾,面上卻帶著文人的儒雅之氣,見宋鑫帶著李天昊楊瀚景走近,站起身抱拳拱手。

  “末將宣府軍需參將石廣生,見過二位欽差大人。”

  “石參將不必多禮,我二人俱是邊軍出身,現下雖在鎮撫司當差,那也還是軍戶,大家往根兒上說都是同袍,用不著客氣。”

  石廣生謹慎問道:“不知二位上差要先查哪本帳冊?”

  “請問石參將,宣府現有兵員幾何?”

  “回上差,宣府鎮合該有兵八萬三千六百人,這些年連年大戰小戰不斷,多有折損,因朝廷餉銀數次拖欠,兵員亦未能及時盡數補全,是以現有兵七萬九千四百九十人。”

  “陣亡及受傷將士的撫恤,可曾給足?”

  石廣生聞聽歎了口氣。

  “唉,二位上差,這可說到弟兄們的傷心事了。末將前情已然說過,朝廷屢屢欠發宣府餉銀,可那蒙古人不管你有響無響,每到水草豐美馬匹膘壯的時候,必來劫掠。就說年初韃靼那次進犯,我軍一戰便有三百二十二名士卒戰歿,領兵遊擊江大有也不幸殉國。按朝廷體制,江遊擊家人該當撫恤銀一百二十兩、糧米二十石;士卒每人撫恤銀二十兩、糧米五擔。可這區區六千多兩銀子、一千多石糧米,就是把我宣府鎮的藩庫底子掘穿,那也籌措不出!”

  “宣府鎮缺響已到了如此地步嗎?”李天昊奇道。

  “這也不怪二位上差驚訝,宣府鎮本月發放的餉銀,是三月前就該發放的,而且每人只能領到七成,朝廷再不撥銀,韃靼倘來犯邊,弟兄們就只能餓著肚子去和敵軍拚命了。二位如若不信,帳冊俱都在此,末將稍頃再引二位去藩庫查看。說來可笑,那藩庫幾乎空空如也,末將簡直不知要請二位看些什麽。”

  楊瀚景翻著帳冊,似乎發現了異常。

  “石參將,這上面領取餉銀的圖章裡為何沒有宋總鎮?本朝定製,領餉必用圖章、或按手印,難道是宋總鎮軍務繁忙,忘卻了?”

  石廣生看了一眼宋鑫:“上差容稟,宋總鎮不用圖章,並非他不尊朝廷規製,而是...而是...”

  “石參將為何吞吞吐吐?這圖章雖是定製,宋總鎮一時忘卻也並非什麽大事,嗣後補上也就是了,我們怎會因這點小節責難與你?照說無妨。”

  “二位上差,宋總鎮之所以不用圖章,只因他、他一年多未曾領過餉銀了。”

  “這是為何?”李楊二人頗為意外。

  石廣生又歎了口氣:“宋總鎮說餉銀總是欠發,兄弟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他身為總兵心裡有愧,甘願將自己的餉銀分發給那些家中實在困難的弟兄,雖然杯水車薪,總是聊勝於無。宋總鎮還下令,千總以上將官,每月隻準領取餉銀的半數,剩余部分,就做發放陣亡將士撫恤之用。即使如此,我這個軍需官也是日日拆東牆補西牆,不敷應用啊。”

  楊瀚景凝視石廣生問道:“如此說來,石參將每月也只能領取一半餉銀了?”

  石廣生微微一笑:“非也,末將效仿宋總鎮,自願不領半文餉銀,留給陣亡將士和那些家中困難的弟兄。”

  “宋總鎮身為宣府主將,實已是自責過甚了,石參將又為何如此呢?”

  “末將受宋總鎮重托執掌軍需,差事辦成了這個樣子,又哪裡還有臉面領取餉銀呢?”

  “這是朝廷多次欠發餉銀之過,石參將何必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呢?”

  “二位上差適才說過,軍中兄弟同心同命,同袍之情甚於手足,我司文職,比之上陣廝殺的眾兄弟,已是安穩的不得了,些許錢糧,有何不可棄之?再說,末將家中只有一個犬子,尚且年幼,拙荊善做些女紅,拿去售賣,倒也可補貼家用,日子總歸還過得去。”

  李天昊和楊瀚景到這時已經完全沒話說了,楊瀚景放下帳冊,搖頭歎道:“萬沒想到,宣府鎮的弟兄們竟是如此艱苦,在下這就具折進京奏請陛下,先把內閣擬定、戶部撥發的那部分餉銀速速運到宣府,暫解將士們的燃眉之急吧。”

  石廣生頗覺意外:“二位上差,朝廷撥餉銀了?”

  不等李天昊楊瀚景回答,宋鑫在旁淡淡道:“季霖,你有所不知,原本前日玄賓去京師請響,內閣已然批下了三十五萬兩餉銀。誰料想禍起蕭牆,有人在聖上面前參奏宋某貪墨巨額軍餉,聖上信以為真,故此派這二位上差前來察查,至於那筆餉銀,這件案子沒有查清之前,自是暫時扣押不放了。唉,說來說去,還是我宋鑫連累了弟兄們啊!”

  石廣生胸膛頓時劇烈起伏:“參奏宋總鎮貪墨軍餉?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二位上差現在便可去藩庫查看, 倘有半兩銀子可供貪墨,末將願與宋總鎮同領此罪名!”

  宋鑫擺手:“季霖,不要意氣用事,好在二位上差深明事理,又都是咱們軍中出身的老兄弟,如能進諫聖上將餉銀先行撥發,讓弟兄們吃上飽飯,我宋鑫就算被撤職拿問,那也無妨。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還就不信,大明天下竟沒有說理的地方了!”

  “總鎮,這件事為何謝閣老...”

  石廣生話說一半,宋鑫以目視之,他立即住口不言。

  李天昊和楊瀚景對視一眼。

  “宋總鎮,我看今日就先查到這裡吧,我二人立即回去寫奏折,將此間實情奏明聖上,請旨先行撥付餉銀,以抒將士們之困。”

  宋鑫抱拳深施一禮:“宋某代宣府鎮七萬多苦捱度日的弟兄們,謝過二位上差了。”

  “宋總鎮不必如此,這是我二人職責所在,不敢當你這個謝字,告辭了。”

  “恭送上差!”

  走出總兵府,楊瀚景回頭看看無人,轉頭問李天昊。

  “什麽感想?”

  “跟你一樣唄,查貪汙查出了個愛兵如子的大清官,真是活見鬼。”

  “這宣府的水,看來很深呐。”楊瀚景歎道。

  “對那個軍需參將石廣生,你怎麽看?”

  “是個聰明機警的人,肯定是宋鑫的心腹,否則,這麽緊要的職位宋鑫斷不會給他的。你呢,怎麽看?”

  “我?我沒怎麽看,只是看出一件事。”

  “什麽事?”

  “這個石廣生,一米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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