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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邦土》四、棋子
  伊甸園,公司分部。

  “伊萊爾死了?”戴著面紗的女人停下腳步,在下屬畢恭畢敬地匯報完情況後,她沉思片刻,最後落坐在房間的椅子上時,還不免發出一聲感慨。

  “好歹我們對付的都是一個東西啊…也不至於到水火不容,相見拔刀的地步吧。”

  手裡的照片一張張向她展示了那位臥底悲慘的死狀,她把它們晃一晃,下一秒,照片就開姑燒起來。

  “已故的獵人啊,願故鄉能安息你的憤懣與哀傷’。”

  女人輕輕吟著一首古老的歌謠,語氣不似之前的輕佻。等到那些照片化為灰燼時,一邊的助理遞來了一杯透出醇香的紅酒。

  “‘閉上雙眼,輕輕睡去…”

  變魔法般在紅酒杯口的出現的兩張撲克牌,其上印著一隻大鬼、一隻小鬼。女人把它們甩向門口。

  “那些老古董們……也是時候該退出這個時代了。”

  開門的男人用手接住飛來的撲克牌,女人翹上二郎腿,啜了一口杯中的羅曼尼康帝,接著又朝男人輕聲笑笑。

  “嗯,你的工作完成了。”

  男人手上的大鬼和小鬼同時燃燒起來,火焰像蛇群一樣纏住了他。

  “辛苦你了。”

  加強的燃燒只在一瞬間,男人的“身體”便開始從上至下地“熔化”,一點一點,直到他完全化為一灘竭黃色的泥巴。

  女人把半杯紅酒一飲而盡,面紗下的笑容格外嫵媚。

  “‘伊萊爾’。”

  另一邊,秦念陷入了眾口難調的處境。

  古代有種叫“三庭會審”的仲裁方式,由三個部門的最高行政長官共同審訊一位犯人,放在現在的秦念身上,就是“十庭會審。”

  “秦念,你是否有承擔這份任務的信念?”

  一院長老率先提問,蒼老渾濁的眼球盯著秦念,這是個活了將近三百年的老怪物。

  身邊的涅麗娜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秦念原來發著呆,又回過神來。

  “當然,這是我被葛羅斯特家族養育至今應付的責任。”

  秦念念著事先準備好的台詞,還很誠懇地點點頭。

  “那麽,公司的‘伊甸’文件,我們希望你能拿到它。”

  代號“四”的長老把從叛徒嘴中套出的情報用投影的形式,展現給了圓桌前的每一位長老,以及獨自坐在一個講桌前的秦念。

  “‘伊甸’文件是公司發展至今的機密,當然,也是他們關於‘荒塚′計劃中那位的詳細信息…”

  “三長老,注意措詞!”坐在圓桌最前沿的族長——擁有一頭漂亮的金發長發,在一眾面容枯槁的長老中,她嬌美的容貌唯有站在秦念身邊的涅麗娜可及的女人,尤利婭用指節叩了叩桌面,似乎在提醒他提到了一個不該被提及的詞。

  “荒塚”,這是秦念第二次聽到這兩個字,他放在桌下的手緊攥了攥。心裡有了些想法。

  “作為秦念從小的監護人,十長老貌似更有發言權。”

  一個聽上去很沉穩的男聲;五長老只在桌子上露了一雙蒼老的手,其余的身形隱藏在鬥篷和面具下,令人不知深淺。

  “你們這麽著急,到底圖些什麽?”

  然而,這位排名為五的長老比起大長老似乎更具發言權,一聲應下,除了尤利婭和被點名的涅麗娜,同時松了口氣,默契地點頭附和,一眾長老幾乎都沉默了,當然也有一個還在腦中思考著對策的主角,秦念。

  “…我知道各位長老的心思,大概是對秦念他並不抱‘完全的信任’。”

  涅麗娜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對方的手,溫暖柔軟的關心讓秦念略略凝重的眉眼舒展開來。

  “畢竟出現了內院的‘叛徒’,給家族帶來了極大的損失。”

  尤利婭忙著打圓場,讓一眾長老跟著點頭。

  “我們並非只針對他一人而言。”

  一個蒼老的女聲從“六”院席上傳來,面相和善的老人就著族長的話說。

  “…葛羅斯特族內的安全危機,已經不容小覷了。”

  七長老操著一口不太正宗的英語,涅麗娜曾和秦念提到過,這位長老是葛羅斯特一支旁系中的阿拉伯裔,上個世紀末千裡迢迢到葛羅斯特,謀得了長老位的第七席。

  “一個個冠冕堂皇的,想拿人家開刀就直說唄。”

  九長老很奇怪,聲音是年輕男孩的聲音,臉卻是一張不屑發笑的老者臉,涅麗娜悄聲告訴秦念,對方其實用了易容術,真實年齡應該隻比她大一點。

  “要我說,我就支持涅麗娜一開始的觀點,你們想要馬兒給你們效力,又想把韁繩死死抓緊,哪成?你說對吧,秦念?”

  秦念抬頭,對向他拋出好話的九長老點頭。

  “總而言之,我建議派遣幾位族內的精英隨秦念一起潛入公司,一方面能保障他的安全,一方面能起到監督作用。”

  涅麗娜再度開口,秦念從頭到尾都一個勁兒點頭,他把自家老姐的手反握住,能隱約察覺到對方手心攥出的汗和微微手抖的緊張。

  “十長老,你應該知道家族日下的情形,我們都了解秦念的能力,他的自保能力並不比任何一位葛羅斯特家精英差。”

  大長老緩緩出口,還是堅持他的觀點。

  “四長老既然掌握‘枷鎖’的能力,由他為秦念設下一道‘生死鎖’,我們才能保證他絕無二心。”

  終於還是把事情挑明了說。

  “遠古的獸演化為現存之人,而今之人膜拜的神明不過也曾為人。”

  “皇帝”同“醫生”下國際象棋,兩人仍舊在那個房間裡。

  “將死”。”

  黑色的將棋被圍追堵截、無處可逃,“皇帝”再著一棋,“醫生”摩挲著下巴,投降似的認輸。

  “…也就是說,所有的‘獵人’,與生具來或者後天覺醒的能力,全都是有關於他們的‘獵物’?”

  “皇帝”滿足於對方一點就通的悟性,由對方重新擺好棋局,奇怪的機械聲發出刺耳的笑聲。

  “聽上去多諷刺啊,‘獵人’們借助了哺育、創造出他們能力的血脈,恣意屠殺一脈相承的血親…”

  為他們“這世上本就是弱肉強食、勝者為尊,”“醫生”淡淡道,似乎有些庇護開脫的意味,“這也是冕下您告訴我的。”

  “斯巴達用300個死士大敗波斯軍;英格蘭以小博大,把西班牙的‘無敵艦隊’打得落荒而逃;還有個很有意思的事…就連人類自己,也是通過自相殘殺才留得了一息長存。”

  “皇帝”著眼於當下的棋面,戴著黑色膠質手套的手指撚住一隻後棋,把它移向d2位。

  “…您說的是被滅種的尼安德特人?”

  “醫生”闔眸,略略頓首。

  “那是一隻強大的隊伍,只可惜生不逢時,”“皇帝”點頭,趁勝追擊,“他們是天生的“獵人’,然而卻不會用火。”

  “智人擁有了火,種族才得以繁衍生息。”

  “獵人有了‘火藥’,‘迷失’才會成為獵物。”

  “醫生”挪子,“皇帝”斟酌半晌,點點頭。

  “…不錯。”

  “這次,我們本可以是平局。”

  “但我誠摯地希望——”

  “皇帝”退讓一步,局勢做出改變,這次,“醫生”成了勝者。

  “我們之間的關系和睦如初。”

  “醫生”拔下了那枚白色的將棋。

  “那…由我代他受鎖。”

  涅麗娜還是預料到了這個局面,“天眼”關閉。她起身,蔚藍色的眼中透露出不可動搖的堅決。

  秦念從那場夢的記憶裡回神,才發覺她說了這樣一番話。

  “這不符規矩!”

  一向不愛發言的二長老終於說話了,在秦念站起來之前。

  二長老是涅麗娜的大伯,也是前任族長的哥哥,現任族長的父親。

  “涅麗娜,這與你無關。”

  尤利婭示意他冷靜,金黃的眼眸與對方對視,猶豫著道:

  “這件事上,只能靠表決來定奪了。”

  “十長老,你也先等等。”

  “秦念,你有什麽要說的?”

  少年從座位上起身,余光瞄到為自己擔憂的姐姐,面前咄咄逼人不懷好意的長老們,然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接受‘枷鎖’。”

  眾人都舒了一口氣,原本吊著的心一下子有所緩和。除了涅麗娜,一刻不停地去扯他的衣角。

  “鋒芒相對,要拚個你死我活,這沒必要。”

  秦念從回憶中想起那個自稱“皇帝”的男人,那個野心家昭然若示的貪婪與魘欲。

  紫色在他的眼中翻湧著,原本套著一層無形的“手銬”,他的雙手一直被迫攏在一起,當一道滋著火花的雷電朝四長老飛去,秦念兀然掰斷了它。

  “因為有了火,有了火藥,便以強權示人,任人唯棋…”

  他怕聲說道,大長光的“死靈”和五長光的“彌撒”同時發動,一齊才擋住了秦念盛怒之下的攻勢。

  黑霧與白光消解著憤怒的雷霆,但在審判庭外,狂風暴雨,雷閃電鳴,仿佛君王再臨。

  “你想追反嗎?”

  大長老怒斥一聲,但沒有貿然去攻擊那個臉上帶笑的男孩。其他長老都默不非聲,將椅子向後撤一步,以示自己並無參與的心思。

  “‘打狗還需看主人’,這是一句很有名的中國諺語。”

  “四長老,剛剛在我姐說出那句話後,您幾乎是一瞬間就施放了這種隱形的枷鎖。”秦念笑吟吟著,眼底卻閃著不寒而粟的光,他把之前被自己斬斷的黑色鎖鏈從地上拾起,鎖頭朝著涅麗娜,意圖是何,不言而喻,也不許而知。

  “這…”

  大長老下意識去看被自己揚在身後的四長老,發現對方也底氣不足地不支聲了,心下一緊,他只是一個沒看緊——

  “如果菲勒克斯族長在世,您還有活著的機會嗎?”

  一柄匕首吐出惡意的寒光,架在四長光的頸動脈上,少年聲透著冷意,以及在場眾人都聽得出的殺意。

  九長老出手了,趁眾人關注著秦念時。

  “別忘了他是為哪些蠢貨犧牲的…”

  “卡伯·楊·葛羅斯特。 ”

  提到這個名字,原先還囂張十足的四長老臉“唰”一下就變白了,他醜陋的皺紋顫抖著,眼睛也緩緩閉上:

  “那個晚上…”九長老緩緩出口。

  是葛羅斯特永遠銘記的恥辱與憤怒。

  “夠了!”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道來自於金瞳閃爍的尤利婭,她的“塞納”一定程度上鎮壓了秦念的威能,讓事情不至於惡化到直接開打。一道來自於被秦念握著手,渾身不停在顫抖的涅麗娜。

  “核心思想又走扁了啊。”

  八長老打了個盹剛起來,見到針尖對麥芒的雙方,乏乏地打了個哈欠。

  “這件事暫時擱置,等秦念確切把握了公司的具體情況再作打算!”

  尤利婭蹙著秀眉,沉聲宣傳道。

  “我還有一句話——”在剛才就一直抖個不停的涅麗娜。秦念開口,把涅麗娜的手握得更緊,他心疼地看著,而後沉著眸子,環視著其他長老們。

  他將自己的軟助暴露出來,但也把自己的立場擺得明明白白。

  “我會做葛羅斯特的棋子,自然就不會當公司的眼線。”

  “但無論你們誰敢動我姐。”

  涅麗娜從沒在秦念臉上見到這麽冷漠且充滿殺意的表情。

  少年撐開黑傘,在眾人的注視下,牽著她的手,走出審判庭。

  他留下這麽一句話:

  “當然,我也不介意把家族滅個十遍百遍。”

  而雨一直陰蒙蒙地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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