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殺伐,一念之間。
小時候的陳肆,跟他老爹一起在劍道館裡拚刀,通常都是他被揍得鼻青臉腫才出來,老爹一邊嫌棄地給他塗藥一邊數落他,“想當年我一個人一把刀以一當十打遍天下無敵手啊”,在陳肆嚷著要買冰淇淋時把自己過去的輝煌不厭其煩地講給小小的陳肆聽,而拿到冰淇淋心滿意足的陳肆也不厭其煩地聽他講上天下地斬鬼殺神的故事,在日本與黑道交手,在美國和FBI角力,進行了一場速度與激情版的貓鼠遊戲。
“你爹我啊,曾經也算個了不得的人物。”小小的男孩又被一記上挑撩倒在地,男人用竹刀輕敲他的腦袋,把拉起來時拍拍他劍道服上的灰,說著,“還要繼續努力啊。”
“看好了,兒子。”
一記袈裟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下木人的腦袋,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拔動了一根弦,在弦振動的時候發出輕巧的聲音,附和著這種聲音的是那道切下木人腦袋後完美的切口。
“刀揮下去,一往無前,不能有半分猶豫。”
陳肆稍稍長大,老爹給他一把真正的刀——日本名刀之一,三日月宗近…的高仿品。
“那種刀……真有可能重現世間?”
“喂喂,你小子,還不信你爹的手藝?”
過了不知道多少年,當他也等到公司向他發出的邀請後,陳肆盤坐在道館中央,想起老爹在那個冬夜盡全力斬出的那一刀,男人將他死死護在身後,刀尖上滴落的血融化了地面上積蓄了一層的雪。陳肆第一次見到那個整天賣弄著自己年少時英勇事跡的老爹,真的成了一個英雄。
“兒子…帥不帥?”
被“迷失”割膳了一隻左眼的他,仍盡生平之所學,與那隻虎型迷失纏鬥著,也就是在那一天,陳肆見識到了所謂“決心”的東西,保護著自己最重要、最珍視的東西,雖千萬人往住矣——那樣的勇氣。
“以後啊,我應該過著喝燒酒抱美人,浪子一樣的風流生活,阿清,可誰叫我多了個孩子呢。”
男人搖搖晃晃地補上最後一刀,刺破那隻迷失的喉嚨,他的視線模糊不清,一股股血沿著他的臉頰滴落,落在他已經長大的孩子的鞋面上,陳肆不顧男人身上的血汙,這個倔強到被竹刀敲被一次又一次打倒在地也不有掉一滴淚的男孩,那個時候顫著聲,把身為父親的他背起來後,他的手還在不停地抖。
“老爹,我們去醫院……對,我們去醫院……”
曾經那麽小布丁一個的小孩,現在也長成了可以背起老爹的男孩,他略顯榮辱的肩膀,卻擔起了老爹從頭到尾都做做得失敗的劍道館的責任。
他之前還納悶呢,怎麽陳肆長大之後,館裡突然來了不少的女孩兒,搶著報名學劍道,原來就是要和民家這個拈花惹草的兒子對練啊…不過這麽一想兒子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每次都是點兒把對面的女孩打哭,還頗有幾分自己年輕時六親不認的味道。
“家……”
“兒子,我們回家。”
沒辦法,他向阿清答應好了,從此以後不再做天下第一的劍客,而要做天下第一的好爸爸,但好爸爸怎麽會對自家兒子拳打腳踢手下不留情呢…無非走想讓自家這個小子,在缺少了母愛的環境下能好好地長大啊…
“對不起啊…兒子,老爹不是個好爸爸呢…”
男人把腦袋靠在他長大的孩子肩上,小聲地抱歉道。
陳肆不善言辭,隻好不停地說“不是”,眼眶裡兜著的淚掉在雪上,雪化掉,掉在男人的手上,男人昏昏欲睡,輕輕抬了抬眸。
半夢半醒間,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阿清,你聽,這小子也這麽講呢。”
年輕時的男孩挑劍刺青葉,吹酒飲月光。摟著他心愛的女孩,聽她講著那個最好的願望。
“我隻願你平平安安就好了,阿歡。”
女人撫著日漸挺起的肚子,溫柔地對做完任務的男人笑笑。
“阿歡,等孩子出生以後,我們一家人就離開這裡吧。”
為了這些願望,男人曾不分晝夜地斬殺著那些威脅到“家族”的敵人——作為黑道上大家長的唯一養子,他生來就是一把鋒利的、出鞘的刀。
他這一生,斬人無數,殺人如放血。日夜奔波了血腥與黑暗的地界,曾在那個女孩面前誇下海口,等到他成為無人能敵的劍聖,先帶她去青葉看漂亮的瀑布,再到東京塔上,像傑克和露絲一樣,他在她背後把住她,他們穿著最漂亮的和服,瀏覽東京煙花盛開的夜景。
“椎實家的小子,你畢竟只是一枚棋子。”
他不明白在臨死前,敵對的家長在切腹前對他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直到他在一個下著雪的冬夜,攜著剛剛分娩沒多久,還格外虛弱的阿清,一起在漫天飄雪下,在家長的追殺下像隻無頭蒼蠅般逃竄。
“…阿歡,答應我一件事。”
大雪為死去的人們蓋上了一層孩衣,他用一把手槍和兩柄長刀,乾掉了所有來追殺他們的黑道成員,而當他匆忙地跑向那輛損毀約不成形狀的汽車後,曾經他說過,他一定會保護好她一輩子的女孩,身上紫色的和服已被一枚貫穿胸口的子彈染成了紅色。
漸弱的呼吸中,已為人母的女人聞上眼睛,在男人不掙氣的眼淚前露出一個溫柔的笑,用手輕輕揩掉他的眼淚。
“…你一定要保護好阿肆,讓他好好的長大…”
“答應我…好不好?”
他聽見了男孩在車裡的哭聲,恍然間點點頭,她的手從他松開的手心生滑落。
這麽多年過去了,男人也曾收到過公司的邀請——作為034級“百年孤獨”能力的擁有者,當年一個人一把刀覆滅兩個家族的故事經歷在日本還是個了不得的傳說。有人說,這人就是修羅轉世,收割完這些罪人之後便重返冥界;有人說,男人是曾經被黑道酷刑殺害後的惡鬼,報仇之後還在遊蕩人間,隨時對下一個為非作歹的黑道組織出手——
“我拒絕。”
中國的一個小城市裡,為著換尿布和衝牛奶而焦頭爛額的男人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他見到來訪者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往繡著維尼熊的圍裙上擦了擦奶粉,“你看我你能解放雙手的人嗎?”聽到屋內傳來的哭聲,他又火急火燎地回房間一看——
“兒子你怎麽又尿褲兜裡了啊!”——
陳歡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在那個冬夜把阿清救下來;他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在他死之前,見到那個在繈褓裡嚶嚶啼哭的男孩,一步步地,從呀呀學語、一步一個狗啃泥的小屁孩,變成了現在快趕上他個頭的男子漢。
“阿清…你要是能見到就好了啊…”
我們的孩子,已經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已經不再追著老爹的屁股後面喊要冰淇淋了。
冬夜最適合喚起人的想念,也最適合性葬人的記憶,一個又一個不曾消失卻又不被銘記的故事作為起點被揭開,又作為終點被掩埋。周而複始,就像墓園裡哪一塊墓碑前,不知道又有什麽人在什麽時候放上了一束帶露珠的白色鈴蘭花。
這是一封長達百年而未曾寄出的信,最後在時間的封存裡泛出了孤獨的黃。
陳肆深呼吸,每次將這把刀橫架於胸前時,它就會勾起他關了那個男人的回憶。
“迦羅樓。”風拂過他的耳畔。
“逝川。”水滴聲也在他的耳邊變得格外清晰。
出手——
雷電呼嘯而至!
風與雨與雷與槍,共成一色,孤注一擲,即投之必中。
它刺穿了空氣,刺破了上川零提前布好的防禦罩,鋒芒畢露,帶著“滋滋”的破空聲,朝著它必將命中的對象進行著偉大的進軍!
“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
再次見到刀身處男人私心留下的詩句,也不知道是對他未能實現的夢想人生之慨歎,還是對陳肆一個小小的提醒。
亞當室內一下子響下來了。
沒有環境,魔法師就能創造出環境,化腐朽為神奇,並不是神話。
“第十二夜”,“魘”、“貘”激活。
夜幕降下時,唯有那柄黑色的長槍如流星般,發出耀眼奪日的光。
“八階火焰魔法,昂宿天照。”
女孩的雙眸間爆發出血一樣的紅色,火焰從側面如一隻張開尖牙的蛇嘴,死死咬住了槍尾——
須臾,萬軍突起,萬象異變。
“伊勢千子村正,”
下面有一行能讓人兩眼一黑才知道自己買了假冒產品的小字。
“椎實陳歡鑄。”
“名刀需要好的刀主相襯,但好的刀主並不一定需要名刀相輔。正如勇者沒拔出勇者之劍,但他依舊是打敗魔王,拯救世界的英雄。”
“老爹,你說得很對。”
他不是英雄,沒有英雄的寶劍和名馬,但卻成為了斬殺怪物,拯救了一座小城上萬人性命——最像英雄的人物。
拔刀居合,空間折疊。
“…唯一心爾。”
睜眼的那一瞬間,村正爆出強烈的暗紅色光芒,刀尖與槍尖相碰,像水流遇頑石一樣錯開,又似潮浪對撞時猛烈!
“我教了你那麽多刀法,你別告訴我你還天天隻用那一招,好像我沒教你似的。”
北辰一刀流·拔落。
擊中槍尖,換手轉刀,瞬間再起勢!接起神道無念流·平青衝!
血振,鏡心明智流·逆袈裟舞。
“當當”的器物碰撞聲在連連不停的刀法中撞擊出一段紊亂混動的樂率,雙眸泛紅的陳肆怒喝一聲,在上川澪吟唱完最後一個至高魔法前,他要持住這半分鍾!
“‘而刀刃若新發於硎’,什麽意思?就是你在揮刀的時候,不要總老想去死磕硬骨頭——找著它的軟肋,一破俱破,一禦俱禦。這樣,刀不至於崩壞,也不會‘傷敵一千,自換八百’。”
二十五秒,秦念長呼一口氣,右手畫出一個“β”的圖案。
“宙斯。古希臘神話中的第三代神王,掌握天庭中四項王高的權能,統禦著一眾神明的天庭之主。”
“若是忤逆者,必以雷斃之!”
“神譽”的效果發動,白光代替了原先的紫光,純粹的雷電裹挾的神明的威能爆發而來!
二十秒。
陳肆拔出第二把刀,他自己的“三日月宗近”。
“世人皆傳宮本武藏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二天一流’已經失傳,但誰說‘冉明一流’裡沒有它的影子呢…”
雙刀翻出刀花,結合了老爹自身理解的雙刀流刀法瞬間使出!陳肆雙臂間上多出一道道風刃剮出的割傷。槍上永不偃息的槍輝更盛,震得他兩把揮刀的手微微發抖。
“如果你沒法保護好自己最重要的人,很可能不是因為你弱,敵人強,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保護”的真正含義。”
‘‘‘保護’並非與敵人同歸於盡、向死而生,而是當斷別斷,不戀戰、不嗔瘋,若有可趁之機,三十六計,帶人就跑!”——
“第十二夜”發動,陳肆從上川澪的身前閃開!
“果然…”
十五秒。
槍尖轉向,朝向上用折疊不斷逃竄的陳肆襲擊!
“這把‘槍’,投出來只有一個目標。”
黑色的長槍如破軍之矛,襲卷著經過每一處的風暴。
上川澪的長發微微揚起,銀發的眼眸裡逐漸透出神聖、威嚴的氣息.
五秒。
又是名家刀法,鏡心明智流·四番八相!
四秒。
陳肆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再次拋棄雙刀,將村正丟給一邊無法考戰的吳夢珩。
槍尖在他眼前綻放出絢麗的雷光。
三秒。
雨點一樣的水彈自動射出,他來不及閃避,手臂上多出幾道迸出血的彈孔。
兩秒。
“記住,刀掉,首無。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一秒。
最後一刀!這是陳歡集畢生之所學教授給陳肆的一刀,不屬於任何流派,花費這一個男人幾十年領悟的一刀,能化險為夷,轉敗為勝!
脫手,刀尖赴槍尖。握緊幾近被擊飛的刀,借力,在空中劃出一道彎月形的刀痕,
吾心澄澈,吾刃空明,呼吸之間,刀就成了手的一部分——
“此處應留人,
誰無弄清歡。”
時間到了。
“陳肆,這樣就足夠了。”
掃帚穩當地接住了向下墜的陳肆,那把三日月宗近被傳回他的手中。
“現今,在此審判。”
“傲慢,”
黑色的長槍被套上了一層鎖鏈。
“貪婪。”
槍身的雷光被削減幾分,秦念皺了皺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暴食。”
鎖鏈一圈圈纏上槍尾。
“欲望。”
“憤怒。”
“嫉妒。”
“懶惰。”
四隻顏色不一的鎖鏈一擁而上,環抱一樣將它從頭到尾禁錮在原地。
“七宗罪已成……..”
“墮落之人或墮落之物,理應受審。”
十二翼天使在上川灣的身後,將手上的長劍指向那隻神王之槍。
上川澪的眼睛裡溢出淡淡的輝光。
“福音止頌。”
整個“亞當”都被金光充斥著,潔白的羽翼一如少女的銀色眼眸,在空中舒展開來。
036級能力,“創世紀”,最後的底牌。
唯一性禁錮法術,和“彌撒”相差無幾的效果出現在那把企圖破開鎖鏈的槍上。
——十二翼天使降誕。
“皈依、審判、放逐。”
“創世紀·無憂。”
時間被凝固住,歲月的傷秋逢春,也被凝固住。
鎖死的黑槍垂死掙扎,天使的眼眸輕輕垂下。
“結束了…”
秦念回過神來,與從掃帚上艱難下來的陳肆握了握手。
吳夢珩一把接住從天上掉下來的上川澪,剛醒的普路同還沒反應過來,又吃了一記換頭時場功。
…誰叫他之前就醒了,膝枕在少女香香歟軟的大腿上不肯起來的?
“平時看著很正經,實際上色鬼一個哦。”
吳夢珩挽他的後腦杓,把一本正經裝睡的男孩癢得忍不住抖眉。
女孩的裙下有無數男孩和無數男人最意中的絕對領域, 陷入無限柔軟的大腿申不肯輕易離開的又何止他一人?普路同感受著這番來之不易的溫暖包裹住他的側臉。但下一秒這份溫存就被一個抬腿移腰,他的腦袋“咂”的一下與最近的那塊牆壁來了個激情對碰。
下次再被她發現的話,就是強製一星期變千紙鶴了。
“你們贏了。”
秦念誠懇地頓首,在陳建雙腿一軟要跌倒時上前扶住了他。
“你很強。”
陳肆同樣誠懇地幸還回去,臉上還帶著些許戰鬥時沾上的血汙。
黑傘出靈似的飄回秦念的手中,他看著被火燒被冰雹砸被刀砍已經傷痕累累的傘面,興許還漏了幾個洞,他輕笑出聲:
“…所以,做你們隊友還要這麽客套的嗎?”
“我一向不太習慣你誇我我誇你一樣踢皮球。”
“那間不足。”陳肆頓了頓,看著面前摸著腦袋起身的普路同,用“千隻鶴”為上川澪補充靈魂能量的吳夢珩,淡淡地開口道:
“大部分時候,我們都不怎麽愛交流。”
但是默契之間,卻是在公司的這幾個月內,無形之中磨煉而成的。
就是那種…可以將後背安心交給他們的人。
“…怎麽樣?”耳機裡,涅麗娜的聲音帶著些淺淺的慵懶,她說今天會和尤利婭出門到街上去放松消費一下,看來現在就是了。
“都挺好。”秦念點頭,當著陳肆的面點評說:
“挺像鴛鴦鍋,有麻有辣,有淡有寡。”
…這年頭還頭一次聽見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