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挽瀾,出列!”
“是。”李挽瀾應聲出列,反應迅速,動作乾淨利落,腰杆挺得筆直。
作為滇省大學新生軍訓的班級教官,小王非常滿意李挽瀾軍訓開始以來的表現。說實話,就稍息立正這一類隊列練習來說,李挽瀾比大部分現役士兵做得更好,穩當挺拔,富有節奏感。他個頭高,五官有棱有角,整個人透著一股凶煞氣,踏起正步來動作剛勁有力,威風凜凜。如果他不是剛入學的大學新生,而是營裡招收的新兵,只要稍加訓練,就有資格加入陸軍儀仗隊,而且還會是排頭那幾個之一。
小王教官向李挽瀾發出命令:“你來領唱,《打靶歸來》,聲音要大,要有氣勢,任務是壓倒他們。”
一邊說,他一邊指點著旅遊管理專業、財務管理專業他們幾個班的隊伍。幾個班加起來兩百多不足三百人,全都隸屬滇省大學工商管理及旅遊管理學院,簡稱商旅學院。
“報告!”李挽瀾梗著脖子大吼一聲。
“說!”
“我……唱歌跑調。”李挽瀾聲音和腦袋都低了下去,透出幾分心虛。
同學們都被李挽瀾的借口嚇一跳,理由編得腦洞大開啊,這小子的想象力都快突破天際了,他們爆出一陣哄笑——沒誰想在暴脾氣的小王教官面前笑,除非實在忍不住。
又是個推脫的,小王教官想,現在的大學生不知道腦子裡面裝的啥,作風懶散,一個個松松垮垮,偷奸耍滑,還都不願意出頭帶領。好不容易出來個表現傑出的李挽瀾,讓他領唱首軍歌,也推三阻四。這種風氣必須遏製,他李挽瀾再有天大的理由也必須領唱,不然,講什麽令行禁止。
“你重複一下我剛才讓你領唱的要求。”小王教官嚴肅地問道。
“聲音要大,要有氣勢。”李挽瀾記得清清楚楚。
“這兩個要求跟跑不跑調有關系嗎?”小王教官繼續質問道。
“呃……沒有。”教官確實沒有要求他唱得有多準。
“那就聽我口令,預備……”
李挽瀾急了,打斷小王教官的口令,他爭辯說:“可是教官,我跑調跑得……很厲害。”
小王教官開始有點兒生氣,無組織無紀律,這小子居然敢在軍訓進行的時候公然打斷上級指令,兵油子作風啊這是。必須領唱!這不乾那不乾的,理由一大堆,隊伍還怎麽帶?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我們在開演唱會嗎?”小王教官疾步走到李挽瀾面前,高聲怒吼,噴濺的口水幾乎能讓他洗把臉,“我們要的是氣勢,是壓倒敵……其他人的氣勢。氣勢出來了,在戰場上我們就有勝利的信心;氣勢出來了,我們的隊伍就能擰成一股繩,在戰場上就有無敵的戰鬥力!”
小王教官的教訓還沒結束:“氣勢出來了,跑不跑調重要嗎?昂?你說。”
“不重要嗎?”
“重要嗎?”
“不重要嗎?”
“重要嗎?”
兩人無意識中聯合上演了一出《大話西遊》的經典對話,同學們再次謔謔哈嘿地笑出豬叫聲。
小王教官頓時發現自己陷入了與學員的無聊爭辯當中,這可不是一個優秀的軍訓教官該乾的事兒。他當機立斷重新發出指令:“全體都有,預備……”
“可是教官,我跑調是天生的……”李挽瀾偷偷拿袖口抹了把臉,繼續爭辯。他的動作加表情,完全可以用可憐巴巴這幾個字來形容,不符合他一貫霸氣側漏的形象特征。
小王教官深深地挖了李挽瀾一眼,不再理他,轉臉面向工商管理專業的全班同學,“全體都有,預備——起!”
同學們抖擻精神,齊聲合唱:“日落西山紅霞飛——”
李挽瀾一臉的生無可戀,但既然出列站在領唱位,隻好濫竽充數,嘴巴跟著節奏無聲開合,對口型。
“李挽瀾,我沒聽見你的聲音!”小王教官在一旁咆哮。
“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李挽瀾強行放大音量。這首歌熟,從小唱,希望能蒙混過關吧。
“聲音要大,要有氣勢!”小王教官不打算放過他:“隨便一個女生,都比你唱得洪亮,你身為一個男子漢,還要不要臉啦?”
李挽瀾無奈,隻好繼續加大輸出,仔細分辨的話,這回已經能在眾人的歌聲裡找出他的聲音來了——他說得沒錯,調是有那麽點兒別扭。
但這種水平的音量顯然沒達到小王教官的要求,他輕輕往李挽瀾屁股踢了一腳:“聲音要大!聲音大什麽意思你懂不懂?”
小王教官的這一腳雖然隻用上撓癢癢的力度,卻激發出李挽瀾的凶性,他一閉眼,TM的老子豁出去了。
“mi suo la mi suo——”
“la suo mi duo re——”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李挽瀾扯著嗓子吼吼叫叫地唱起來。別說,好些年沒敢大聲唱歌,真有點兒發泄的快感,都快能聽見多巴胺分泌的聲音了。
他的聲音在同班同學這一群烏合之眾裡獨樹一幟,卓然不群,這回大家聽明白了,果然,跑調跑得很厲害。
《打靶歸來》雖是軍營歌曲,但廣泛傳唱,小學音樂教材裡面就有,十幾億炎黃子孫,會唱這歌的佔絕大多數。把《打靶歸來》都能詮釋出專屬味道的,李挽瀾算獨一份。
所以他是為了對抗教官故意唱得這麽離譜的嗎?同學們震驚了,這段日子以來,小王教官的暴脾氣一直讓大家感覺壓力山大,李挽瀾采取這樣公然對抗的行為,接下來絕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軍訓的教官想收拾個刺頭學生簡直不要太簡單,光太陽底下站軍姿一個小時就頂不住,更別說還有其他五花八門的招數。
但瞅瞅他那副模樣,眯著眼,奮力嘶吼,臉掙得通紅,全身還因為發力過猛抖動搖擺,整個兒為完成教官命令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的姿態,很難說他是在有意對抗教官。而且,他唱的調,左是都左,歌詞裡每一字每一句都左,完全不著邊際那種左,但很一致,同一個方向,找不到音準那種。
難道剛才他說的是真的,跑調確實是先天性的,跟他後天努力完全沒有關系?
同學們都想笑,但拚命抑製,畢竟正在唱軍歌呢,有的人則陷入對李挽瀾跑調現象的種種分析當中,一晃神,李挽瀾的聲音突了出來,洪亮而滑稽,更為致命的是,他破罐子破摔,聲音越唱越大,居然感染力十足,全班同學的調子被他一個人帶偏了。
都左了,全都左了,一個不漏。即便有人堅持著正確的調兒想往右扳,但扳不動,螳臂當車,徒勞無功,還漸漸隨波逐流,向著左邊一往無前。
“誇咱們歌兒唱得好——”
旁聽的其他班同學哄堂大笑,有些人都快笑抽搐了,這歌詞……也太TM應景了。
“誇咱們槍法數第一——”
他們十幾二十年的人生,何曾聽過這麽搞笑的《打靶歸來》?而且還是大合唱。
說好的氣勢呢?增強信心、提高戰鬥力的氣勢在哪裡?在對手的爆笑聲中蕩然無存。
李挽瀾終於入列,《打靶歸來》唱完了,唱了足足有兩分多鍾,其他班同學也笑了足足兩分多鍾,聽郭大師的相聲也沒這麽開心過。工商管理班的人丟了大臉,士氣低落,無奈地垂下頭顱。他們自己也禁不住想笑,這個李挽瀾,不知道說他什麽好。
事實勝於雄辯,小王教官這回領教了,軍歌唱得跑不跑調,確實非常非常重要。
總結經驗教訓,畢竟自己還是年輕啊,經驗欠缺,不知道這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吃一塹,長一智,下次再拉歌,記得要提醒自己,領唱千萬別再找李挽瀾,讓李挽瀾本人也別唱那麽大聲,對對口型,光對對口型好了。
事實上,新生軍訓中普普通通的這個下午,普普通通的這個拉歌活動,多年以後,成為許多人對大學生活最為鮮活的記憶之一,只要提起來,沒人不彎起嘴角,回想起小王教官死灰般的臉。
解散。晚上沒有軍訓安排,自由活動。
所有人都很開心,尤其是商旅學院工商管理系以外的其他同學,只有一個人鬱鬱寡歡,李挽瀾。
上一世就出過一回醜,這一世也沒能躲過去,他不禁陷入沉思。
上一世沒爭辯,小王教官讓領唱,他就老老實實領唱,遭群嘲;這一世不想再被人笑話,所以他盡力推脫,沒用,結果跟上一世一模一樣,像電影回放,昨日重現。
現在的李挽瀾是重生後的李挽瀾,重生回他的十九歲,大學入學之前。他軀殼裡裝著的,是歷經兩世的靈魂。
可惜了,李挽瀾曾暗自歎息,沒能重生回十歲前,要不,還可以再好好看看媽媽的臉,再緊緊抱抱她溫暖的身軀。為此,李挽瀾願意付出再捱一次中考再捱一次高考的巨大代價。
李挽瀾的母親趙克貞,在他十歲生日兩天后逝世。從那一刻起,李挽瀾成了個沒媽的孩子。爸爸李大虎始終沒給他找後媽,父子倆相依為命,直到……上一世李挽瀾為國捐軀,年僅35歲。
上一世,收到兒子噩耗的李大虎有何反應,李挽瀾不知道,但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人生三大悲劇讓他經歷兩樁,李挽瀾能想像得出他深切的哀傷,哀傷到認為整個世界都對他李大虎充滿敵意。
母親不在了,如今的李挽瀾既然有重生的機會,他一定要讓老父親開開心心的,享受個幸福美滿的晚年,讓他充分感受一回來自這個世界的善意。
宿舍暫時回不得,一回去就成為同學們嘲笑的焦點。上一世,光“誇咱們歌兒唱得好”這一句,足足被這幫子牲口唱了三個學期,而且一個個都學足李挽瀾的唱腔,或者加油添醋地往左再偏幾分。逢有集體活動,他們就紛紛叫囂著讓李挽瀾獻歌一曲,好讓大家的笑話簿再添新篇章。上一世的李挽瀾大學期間再沒唱過哪怕一首歌,就是因為這個下午的慘痛經歷留給他的陰影面積大到無邊無際。
李挽瀾決定找地方點支煙避避風頭。
上一世的十九歲,李挽瀾不吸煙。畢竟他從春城最強的高中畢業,周邊多的是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的貨色,學校裡有人跳樓有人上吊,也有人自暴自棄玩命打遊戲,卻沒人吸煙。但滇省畢竟是煙草大省,全國煙草行業的天花板,煙民佔比特別高,相應的年輕人吸煙的比例也領先全國各地。上一世李挽瀾大學畢業直接從軍,身邊全是清一色的老爺們,煙啊酒啊源源不斷,到25歲他頂不住了,點燃人生中第一支香煙,這根煙一點,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到他35歲犧牲,足足十年的煙齡。
現在的他,生理上沒有對尼古丁的依賴,心理上卻離不開這一口。重生以來他在兜裡長期揣包煙,不是啥好煙,十塊八塊,符合他的大學生身份,心潮起伏的時候點一根,看煙霧飄渺,看風起雲湧,不失為一點兒小小的享受。李大虎曾發現他兜裡有煙,狠狠瞪過他幾眼,卻沒數落他。孩子畢竟大了,有些事兒該讓他自己拿主意了。
剛找到個人跡罕至的角落就地坐下,突然聽有人喊自己:“背籮——”。
隻可能是高中同學。
李挽瀾,小名籃子,媽媽給取的。從小這麽叫,叫到小學,叫到初中,都好好的,男女老少稱呼他都是中規中矩的“籃子”,進入高中,搖身一變,變成“背籮”了。而且,最令人發指的是,大家都不拿“籮”字好好發音,字典上明明標清楚該發拚音第二聲的,都叫第一聲,音同“囉”。至於“籃子”怎麽演變為“背籮”,源頭在哪裡,已不可考,但背籮的鼎鼎大名,傳誦高中三年,以致於好多高中同學將李挽瀾的學名忘得乾乾淨淨,背籮背籮的叫得興起。
也有人叫他“籮哥”,音同“羅鍋”,更加難聽。不過話說回來,被人叫“羅鍋”,總比被人叫“背鍋”的好。(滇省方言,背鍋是駝背的意思,駝背的人遠看象背著一口鍋, 由此得名。)
李挽瀾循聲一看,果然是那家夥,嗶嗶。
“噓——”李挽瀾在唇前豎起食指,示意嗶嗶閉嘴,“叫那麽大聲幹嘛?嚎喪啊你?”
李挽瀾跟嗶嗶說話半點兒不客氣,一是因為大家熟得不像話,二是他不想因為類似嗶嗶這樣的老鼠屎存在而把“背籮”這個惡俗外號帶到美好的大學生活當中來——上一世沒能避免,這一世得堅決擺出態度,嚴厲杜絕。
嗶嗶大名畢方,高中三年一直與李挽瀾同班,相交莫逆。畢方二字,指的本是《山海經》裡的神鳥,外形像鶴,能玩火,且叫聲嘹亮動聽,大家都認為它是吉祥的象征。畢方這名字寓意好,又琅琅上口,一定是他爸媽挖空心思才琢磨出的。一直都好好的,又是萬惡的高中,全變味兒了。先是有人發現《山海經》裡說了,神鳥畢方只有一條腿,因為“金雞獨立”,所以給他取了個綽號:金雞。這可不是電影金雞獎的金雞,而是港城喜劇《金雞》裡面的金雞,可謂惡意滿滿。比他年紀小的,尊他一聲“雞哥”;比他年紀大的,叫他一聲“雞仔”,就沒哪個是中聽的。畢方當然不樂意,誰在他面前提雞字,他就和誰吵,吵得多了,也不知道從誰嘴裡開始就陡然演變出新綽號“嗶嗶”,連英文名都有配套:BB。
所以畢方在校,叫他雞哥雞仔的有,叫他嗶嗶的也有。上一世,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李挽瀾艱難決定用嗶嗶來稱呼他。這一世沿用。
嗶嗶湊到李挽瀾跟前,一臉的幸災樂禍:“背籮你火了啊你。”